本報記者 許潔 張敏 李豪悅

　　當下，從流量平臺上目不暇接的養發、生發、植發廣告中不難看出，“頭等大事”已衍生出數千億元級的毛發市場，并讓雍禾醫療等植發企業順利登陸資本市場。

　　《證券日報》記者注意到，植發企業的主營業務往往可劃分為植發和固發養發兩大板塊。其中，植發業務的客單價更高，可達到數萬元甚至十多萬元；而固發養發業務雖然客單價相對較底，卻因消費門檻低、復購率高，成為不少植發企業力推的重點業務。例如，被稱為“植發第一股”的雍禾醫療就將固發養發業務視為業績增長的“第二曲線”。

　　也是這“第二曲線”，令雍禾醫療收獲了更多券商贊譽。5月21日，一份給予雍禾醫療“增持”評級的券商研報稱其為“我國植發連鎖醫療服務機構的頭部品牌”，該研報認為，“公司門店通過標準化管理帶來高質量擴張，同時積極拓展植發前后端的醫療養固領域，提升成長空間上限。強大的獲醫能力、口碑優勢與高效的營銷構建公司的核心護城河。”

　　那么，雍禾醫療業績增長的“第二曲線”真相是什么呢？

　　頭皮護理披上“科技外衣”

　　《證券日報》記者在多日走訪中注意到，“通過養發、護發改善頭皮環境、防止脫發”幾乎是包括雍禾醫療在內的大多數植發、固發養發機構對外宣傳的“統一話術”。

　　有脫發困擾的王先生向《證券日報》記者講述了自己在雍禾醫療養發的曲折經歷。

　　“經過頭皮檢測之后，我被雍禾醫療的工作人員診斷為M型脫發、頭皮存在衰退跡象。最初銷售人員向我推薦的是植發，但我拒絕了。后來銷售人員又向我推薦了三種類型不同的養發產品服務，最基礎款是護理清潔，升級檔是有抗衰功效，最高檔則有細微的生發效果。”工作人員也向王先生表示，最高檔產品不保證一定有生發效果。

　　在一番比較之后，王先生支付了一萬余元購買了總計20次的“清潔+抗衰”套餐，算下來單次價格超500元。“我按要求到店進行‘清潔+抗衰’護理。但堅持了一個多月，卻絲毫沒有效果。”王先生疑惑：看似專業的“清潔+抗衰”到底有沒有用？又是否值這個價？

　　為了解情況，《證券日報》記者暗訪了雍禾醫療北京總店。雍禾醫療工作人員先給記者進行了頭皮檢測，再將記者帶到醫生房間查閱頭皮檢測報告。經過診斷，記者被認定為一級脫發(雍禾醫療系統中將脫發程度總共分為一二三級，一級為程度最低)。

　　在分析完檢測報告后，一位自稱醫生的工作人員向記者推薦發際線部位植發。在記者表示不想植發，只是想養發后，工作人員向記者推薦了價值758元、團購價199元的頭皮護理體驗套餐。

　　該護理體驗套餐的服務流程是：用氣壓噴液儀向頭皮噴射生理鹽水，涂抹史云遜品牌的預洗素清理頭皮，涂抹史云遜品牌的發用控油維護液，最后進行頭皮按摩和洗發。一番操作后，記者詢問，雍禾醫療的養固發服務是否只是頭皮SPA？工作人員表示：“在家自己可以弄，但享受不到這樣的服務。”

　　除了“享受”，不得不說，“用氣壓噴液儀向頭皮噴射生理鹽水”“涂抹預洗素”等也為雍禾醫療的服務平添了“科技感”。

　　公開資料顯示，雍禾醫療使用的氣壓噴液儀，其醫療器械注冊人為武漢奇致激光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藥智數據則顯示，該設備用途是將液體以霧狀形態噴射到人體無創皮膚表面達到沖洗效果。但事實上，記者從多家固發養發機構了解到，使用氣壓噴液儀配合生理鹽水進行所謂頭皮環境的清理，已經是行業的“標配”，銷售們往往宣稱，“用氣壓噴液儀向頭皮噴射生理鹽水，對改善毛囊環境、尤其是對毛囊炎患者有效果，從而防止脫發”。

　　不過，一位不愿具名的整形外科主任向《證券日報》記者表示，正常人患毛囊炎的很少，且不可能導致明顯的脫發，生理鹽水更不可能治療毛囊炎。

　　除了氣壓噴液儀，對于雍禾醫療養發過程中使用的預洗素，另一位不愿具名的三甲醫院皮膚科醫生則表示，“預洗素的作用相當于對頭部進行深度的清潔。如果患者使用預洗素之后涂抹藥物，會促進藥物的吸收。但如果沒有藥物涂抹的需求，就意味著只是洗了個頭，和洗發水達到的效果是一樣的。”

　　上述整形外科主任對記者表示，其所在醫院并不提供預洗素，至于說防脫先要改善頭皮環境，其個人是不信的。

　　養發業務被疑打擦邊球

　　雍禾醫療發布的2021年業績報告顯示，公司于2019年開始提供醫療養固服務，以“店中店”的模式在植發機構中建立史云遜醫學毛發中心。“其他養發機構是美容級別，而史云遜是醫療級。”雍禾醫療董事長張玉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曾多次強調。

　　不過，記者通過天眼查App查詢注意到，2021年4月12日，史云遜護發(北京)有限公司的經營范圍曾發生變更，其中經營范圍中去掉了銷售Ⅰ、Ⅱ、III類醫療器械，目前其經營范圍包括美發服務；銷售化妝品、日用品、針紡織品、假發；技術開發、技術轉讓、技術咨詢、技術服務；經濟貿易咨詢；企業管理咨詢；公關策劃；貨物進出口、技術進出口、代理進出口。

　　這是否意味著史云遜醫學毛發中心和普通理發店的養發業務沒什么區別？對此，張玉向記者提供了一張截圖，圖上顯示“深圳深南史云遜診所、深圳史云遜診所及廣州天河區史云遜第一診所有限公司”相繼于2021年成立。張玉稱，目前這些都是按照診所審批的，這不同于美發機構。

　　那么，在醫療診所內提供的固發、養發服務，是否就意味著是“醫療級”？張玉表示，消費者可以在史云遜診所購買“米諾地爾”、“非那雄胺片”等藥物，或者使用醫療級器械，這不同于普通的美發機構。據記者了解，這是治療脫發的兩款常用藥，其中，米諾地爾為非處方藥，消費者在藥店可以買到，而非那雄胺片為處方藥，需要憑借醫師處方購買。

　　上述不愿具名的整形科主任向記者介紹，醫學上并沒有“醫療養發”這個說法。“我面診過很多自稱做過‘養發’的患者，有的‘養發’時間甚至超過一年，但這并沒有改善他們的問題。很多患者脫發是雄激素性脫發，這種用藥物是可以治療的，使用藥物比‘養發’更有效。”

　　涉嫌傳播虛假數據

　　在雍禾醫療2022年3月份對外發布的《植發醫生分級診療體系白皮書》中，記載了一組所謂“國家衛健委數據”：2020年，中國脫發人口超過2.5億人，其中男性約1.63億人，女性約0.88億人；同年，中國實施的植發手術僅有51.6萬例，滲透率0.21%。

　　此前早有媒體報道稱，國家衛健委宣傳司已經否認發布過上述相關數據。對于“白皮書”中的數據，《證券日報》記者再次聯系了國家衛健委宣傳司，工作人員向記者確認，未發布過上述數據。

　　記者就此事向雍禾醫療董事長張玉求證，其表示，確實存在上述數據。不過，當記者向其詢問數據來源時，其又稱，該數據由第三方機構提供。

　　作為公眾公司，雍禾醫療是否應對其發布的數據負責？在脫發備受關注的當下，雍禾醫療是否涉嫌發布虛假數據，從而制造焦慮？

　　對此，北京中同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趙銘對記者表示：“《廣告法》第28條第三款規定：使用虛構、偽造或者無法驗證的科研成果、統計資料、調查結果、文摘、引用語等信息作證明材料的廣告為虛假廣告，結合資料來看，雍禾醫療使用的脫發數據若沒有得到國家衛健委的認可，有虛構或偽造國家衛健委的名義發布數據之嫌，已屬于虛假廣告的范疇。”

　　盡管存在爭議，醫療養固服務已成為雍禾醫療的重要收入來源。雍禾醫療披露，截至2021年12月31日，接受公司醫療養固服務的患者人數為105275人，較2020年增加78.1%；該業務收入也實現翻倍，從2020年的2.1億元增至2021年的5.82億元，占營業收入的比重從13%增至26.8%，毛利率從73.8%增至73.9%。

　　值得一提的是，雍禾醫療在2021年業績報告中稱，公司擬持續在醫療養固服務領域開展研發創新，進一步滿足患者的多樣化需求。不過，雍禾醫療2021年財報數據顯示，公司營業收入約為21.69億元，而研發開支僅1416萬元，占營收的比例不足1%。這又如何支撐其“持續在醫療養固服務領域開展研發創新”？（證券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