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梅（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副教授）

　　近年來，在我國戲劇舞臺上，傳統戲劇的青春化表達漸成趨勢。創作者們通過對題材選擇、劇情構思、人物關系以及舞臺設計等各方面進行突破和創新，以契合新生代觀眾審美情趣和接受心理的方式講述主旋律故事，在實現藝術欣賞和主流價值觀雙重目標傳遞的同時，也拓展了傳統戲劇的審美樣態和創作范式，為戲劇“講好中國故事”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和可能。

　　　1.讓不同時代的年輕人跨時空對話

　　當今戲劇舞臺上，反映革命歷史、英模人物、脫貧攻堅、城市建設等現實題材的戲劇作品仍占主流。這些作品不約而同地表現出對“講述年輕人故事”的青睞：如紀念“左聯五烈士”的話劇《浪潮》；再現“三灣改編”歷史的話劇《三灣，那一夜》；講述長征故事的民族歌劇《半條紅軍被》；歌頌塞罕壩建設者的話劇《塞罕長歌》；表現王繼才、王仕花夫妻守衛海島邊防哨所的京劇《楝樹花》；以革命先烈瞿秋白生平事跡為主題的昆劇《瞿秋白》、音樂劇《瞿秋白》；黃梅戲《不朽的驕楊》、川劇《江姐》等，皆是聚焦主人公的青年時代，著力刻畫青年個體或群體在特定環境下的人生選擇和革命理想，彰顯年輕人的成長、勇氣與擔當。用《浪潮》導演何念的話來說，就是要“以當時的青年來感染現在的青年”。

　　在劇情設置和形象塑造方面，這些作品以家庭生活和日常工作為切口，將家國情懷等莊嚴厚重的主題融入平民敘事中，有效實現了作為劇作表現對象的“當時青年”和作為劇作觀眾的“現在青年”之間的情感互通。這些作品中所共同表現出的主人公對愛情、親情、友情的向往和追求，以及在《塞罕長歌》中佟振保想要“逃離”塞罕壩的脆弱，《敦煌女兒》中樊錦詩初到敦煌和所長“三擊掌”的倔強、誤認為屋外有狼時的驚慌……這些“人之常情”的刻畫，無不體現了傳統戲劇創作團隊以“人”為主體、寓偉大于平凡的敘事策略。

　　同時，創作者在創作伊始就有意識地增強戲劇懸念、搭建戲劇結構，在合乎情理的前提下特別賦予人物和情節幽默輕松的當代藝術特質，滿足新生代觀眾對情節強度和戲劇娛樂性的審美訴求。比如話劇《直播開國大典》，乍一看題目，觀眾會認為是一個傳統的歷史場景再現的劇目，但是該劇大膽創新，集懸疑、諜戰、愛情等現代觀眾喜愛的類型元素于一體，觀賞性大大增強；再比如贛南采茶戲《一個人的長征》，獨辟蹊徑以輕喜劇基調講述悲壯的長征故事。

　　　2.建立開放靈動的觀演關系

　　戲劇的敘述視角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主題的傳播效果。實踐證明，以“當下視角”為切入點，采用第一人稱方式結構劇情，更易獲得青年觀眾的心理認同。如話劇《鐵流東進》以李安本孫子的視角，“解謎式”尋找爺爺自稱“烈士”的原因；話劇《桂梅老師》以華坪女子高級中學中青年教師和幾個孩子的視角對張桂梅的“初心”和“來路”進行探尋和思考；舞劇《大河之源》以一位騎著摩托車衣著時尚的都市攝影師的視角，展現雪域高原的別樣風情和文化生態。還有民族舞劇《草原英雄小姐妹》、話劇《紅色的起點》等劇目，都是將一位或幾位青少年角色“陌生”的目光投注到戲劇情境中，以他們的見聞和感受為線索鋪展情節。

　　另一種“回望往事”的敘事方式也常被用到。如評劇《革命家庭》、滬劇《敦煌女兒》、話劇《深海》、蘇劇《國鼎魂》等，劇的開始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從特定時間節點展開敘述，老人和歷史語境中他（她）的青春歲月、主觀的生命體驗和客觀的時代背景相映照，展現出層次錯落的時光刻度。無論是青少年視角的“探尋”，還是老年視角的“追溯”，都充分尊重了年輕觀眾因時代、地域對劇情產生的距離感，通過“可信的敘述者”搭建起對話橋梁，潛移默化完成價值傳遞和精神傳承。

　　傳統戲劇創作還嘗試將超現實視角納入現實題材敘事，如《鐵流東進》中，在劇情中已經去世的人走到臺前，以獨白方式進行自述；《浪潮》則直接把劇情設置為“五烈士”犧牲之后，他們的靈魂展開“我們為何而死”的追問，他們的親朋好友、前輩后輩以及筆下的人物紛紛登場，參與到言說和討論中來；話劇《抗戰中的文藝》更是發揮文獻劇的特質，三十多位演員在角色中跳進跳出，扮演人物、講述生平和闡發評論穿插交疊，來自各種維度視角的信息交相輝映。這種多時空視角創建了更為開放靈動的觀演關系，呼應了當代青年求新求變的審美心態，引起較強的觀劇反響。

　　　3.打造現代質感的視覺景觀

　　傳統劇作在視覺風格上的青春化表達也是一大亮點。這首先體現在對角色形象的“減齡化”“時尚化”塑造和呈現上。起用年輕演員或邀請偶像明星出演角色，通過服裝、發型、妝容等造型設計，滿足青年群體的視覺審美訴求，以直觀的方式外化新中國開創者和建設者們朝氣蓬勃、雄姿英發的風采。

　　空間設計和舞臺表演是體現視覺風格的關鍵元素。從演出現場效果和觀劇之后的評論來看，當代觀眾十分關注“舞臺語匯”的敘事能力，尤其對體現了現代感、年輕態的視覺景觀或場面設置津津樂道：話劇《谷文昌》《塞罕長歌》《深海》、民族歌劇《金沙江畔》《小二黑結婚》、豫劇《大河安瀾》等劇目，以巨幅紗幕和LED屏作背景，動態或靜態的影像與布景裝置無縫銜接，營造出逼真而又大氣磅礴的戲劇場景，使觀眾產生身臨其境的震撼；《直播開國大典》將景深感極強的縱向狹長形舞臺，分劃出門房、會議室、播音間、宿舍、實驗室等局部空間，以“蒙太奇”的手法平行或交叉展現不同事件的發生，形成“戲劇+影視”的觀賞體驗；話劇《大道》運用多媒體技術，在四層舞臺上構建出層次豐富、轉接快速的奇觀化影像效果，與“中國通訊科技突飛猛進”的劇情主題相互印證；《鐵流東進》采用隱喻式布景，按不同規則擺放的白色模塊借助演員的表演詩化成山巒高崗、戰壕掩體等具象場景……還有贛南采茶戲《一個人的長征》充滿象征意義的簡約舞臺和對皮影元素的引入、昆劇《瞿秋白》結尾處灑落的漫天花雨、音樂劇《瞿秋白》“暴風雨中翱翔的海燕”外化出的主人公精神世界，話劇《路遙》中時常出現的纖夫負重爬坡意象等，因為情景交融、意韻悠遠的視覺感染力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

　　概言之，傳統戲劇在青春化表達方面的探索，是適應新時代文化語境、審美需求和市場規律的必然之舉，其取得的經驗和成績是值得重視和發揚的，但同時也要警惕過于追求內容獵奇和感官刺激，以及在某些劇作所體現的價值觀上走向庸俗化的傾向。把握好藝術價值和商業價值、主流文化與青年文化、傳統的繼承與揚棄之間的平衡關系，傳統戲劇作品才能彰顯獨特的藝術魅力和強勁的藝術力量，為更多觀眾所喜聞樂見。

　　《光明日報》（2023年12月06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