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聶榮縣查當鄉瑪布村生態管護員正在敲碎草原上的冰層。 遲巴加 提供

　　循著蜿蜒的山路，車輛馳騁在通往聶榮縣的方向。這條巡護路不算坦途卻充滿驚喜，越往里走，越能撞見山野最本真的模樣。車輪碾過薄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窗外連綿的群山，像一頭頭酣睡的巨獸，伏在羌塘草原的腹地。

　　今天即將抵達的三江源國家公園唐北區域聶榮片區，是長江和怒江源區的重要水源涵養地。同時，作為羌塘與三江源生態的過渡帶，也是野生動物生態廊道的關鍵節點。

　　“我沒有像其他巡護員一樣轟轟烈烈的事跡。”車里的沉默被一個略帶靦腆的聲音打破。說話的是聶榮縣查當鄉瑪布村的生態管護員遲巴加，25歲的藏族青年，臉龐被高原的風雪刻上了淡淡的紅暈：“我做的事，和每戶牧民做的差不多。”

　　2021年，三江源國家公園設立。唐北區域推行“一戶一崗”生態管護員公益崗政策，以戶為單位，每戶選派1人持證上崗，扛起雪山、湖泊、草原、濕地、野生動物保護及草原防火等管護重任。2023年，遲巴加成為唐北區域聶榮片區生態管護隊伍中的一員。

　　“以前也愛護草場，但更多是顧好自家房屋和放牧點周圍環境。”遲巴加的目光投向窗外掠過的雪原，“有了‘管護員’這個特殊的身份后，感覺不一樣了，說不清是責任心的驅使還是什么，就是再也見不得草場出半點意外。”

　　“你口中的‘意外’，發生過？”我問。

　　他點了點頭，思緒回到了2023年冬天，瑪布村擦隆草場的那場火。

　　上午11點，村里的聯絡群彈出消息：“草場冒煙了！”瞬間，能出動的人都行動了。遲巴加回憶，大家抄起滅火器、鐵鍬，甚至抱起沙袋，朝著煙點趕。

　　“風太大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在派出所同志的組織下，我們用完了所有滅火器，揚沙、鋪雪，可火借風勢，火星亂飛，煙霧彌漫。”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場，風毫無阻擋。他們追著上風口的火星拼命跑，有人掉進雪溝，有人摔進冰坑，爬起來繼續追。后來，越來越多的人脫掉外套，用衣服撲打零散的火苗。“我們就想，能不能比風跑得更快一點。”

　　直到天色將晚，雪花終于紛紛揚揚落下，壓滅了最后一絲煙。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刺骨的寒冷和劇烈的饑餓感瞬間襲來。遲巴加下意識摩挲著衣袖，仿佛那破洞還在：“外套不是燒了洞就是扯開了線，羽絨直往外飛。事后好幾天，胳膊酸痛得筷子都拿不穩。好在草根沒傷著。到了夏天，那里又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綠。”

　　那場火后，他們對擦隆草場的巡護更勤了。冬季巡護時，又多了一項任務：敲碎草場上面積較大的冰層。“可別小看那些冰。”遲巴加認真解釋，冬季的羌塘極度干燥，枯草易燃，而中間厚、邊緣薄的冰塊如同凸透鏡，能聚焦陽光，點燃干草。“玻璃、鏡片也一樣，在草原上絕不能亂扔。”

　　車內安靜下來，只剩引擎的低鳴。仿佛不愿讓對話冷卻，遲巴加又說起了他的父親，桑珠旺杰——一名更“專業”的管護員。

　　2022年，父親桑珠旺杰在放牧時遇到一匹生產的藏野驢。母驢離去后，新生的小驢瑟瑟發抖、站立不起，不遠處還有幾只藏獒逡巡。遲巴加說：“阿爸守了小驢兩個多小時，直到小驢自己能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驢群，才離開。中途小驢還跟著阿爸身后走了一程。”

　　“我也有次奇遇。”遲巴加眼睛一亮。一次放牧，他瞥見一只動物，身形似雪豹，尾巴很長，通體烏黑。“但它一閃就不見了。到現在我都好奇，那到底是什么。”

　　是傳說中的黑豹？是野狗？還是看花了眼……車內響起一陣輕松的笑聲與猜測。

　　笑聲中，耳畔忽聞悠揚牧歌隨著風勢鋪開，聲調婉轉悠揚，像草原上流動的云，裹著奶香與草原的氣息，溫柔地漫過山川與曠野。遲巴加跟著車載音樂輕聲哼唱，他是鄉里小有名氣的歌手，常在各種活動中獻唱。

　　“我一直想自己創作一首歌。”遲巴加說，“這次聯合巡護，跑了不少地方，攢了很多素材，靈感也跟著冒了出來。我想把草原的脆弱寫進去，把生態保護的重要唱出來，把管護員巡護的點點滴滴、守護家園的執著與熱愛，都融進我的歌里。讓更多人知道，這片草原的綠，來得有多不容易。”

　　“現在，村里人人都把保護草場和周邊的動物當作自家事，巡護的路走起來一點也不累。”遲巴加說道，“人多力量大嘛。”

　　遲巴加的話，不是憑空說出的。一組數據，印證著這份“人多力量大”的成果：自三江源國家公園設立以來，唐北區域聶榮片區已完成退化草原修復治理107318.31畝、沙化土地治理6000畝、河湖生態保護900畝；通過紅外相機識別出雪豹個體不少于19只；野生動植物資源本底調查中，共發現重點保護野生動物25種，野生植物分類野生維管植物184種……

　　車繼續前行，雪漸止息。遲巴加的歌聲與窗外的風聲淺淺應和。他的故事平實無華，卻印證著深刻的道理：未必需要轟轟烈烈的事跡，依然足以打動人心。堅守，本就扎根于平凡的專注與持久的熱愛，這份綿長的力量正是對腳下土地最深情的回應，也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麗注腳。

　　2026年1月4日晚

　　落筆終稿的這一刻，16天的那曲冬季聯合巡護跟蹤報道，于我而言算是畫上了句號。

　　其實在出發前，心里還沒多少成熟的念頭，走走平均海拔5000米的土地，看看蒼茫大地上的野生動物，抑或能捕捉到管護員的精彩瞬間……可沒想到，走完近9000公里的巡護路，寫完12篇羌塘巡護日志，與管護員們朝夕相處的體驗式采訪，竟成了一場觸及我靈魂的際遇。

　　我們深入三江源國家公園和羌塘、昆侖山國家公園候選區，覆雪的高山探出云層，冰封的江河靜臥荒原，踏著晨光踱步的野生動物群，還有把云海染成一片金紅的日落，這些風景像是給我們這一路堅持的獎賞，讓陷車的狼狽、爆胎的焦灼、饑寒的困頓、整夜難眠的疲乏，都變得很輕、很淡。

　　更為難忘的，是人。從新疆回遷那曲接著守山的次仁拉加，說起草原就眼睛發亮；哈其最不愛聽人說他們是在“熬日子”，他說守著這片草、這群羊，心里踏實；阿南總念叨，護草是老輩傳下的規矩，刻在骨子里；認準了這條路就不回頭的羅布……還有太多沒寫到的感動，太多沒提及的管護員，他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天天、一年年地守著轄區的山頭和草場。他們的守護，從來不為被誰看見，可我偏偏就被這份執著戳中了心窩。

　　這段“睡不徹底、醒不徹底”的巡護路，我被山河的壯闊震撼、被巡護員們堅守的姿態打動、被四面八方的善意包裹。也一次次深感，我單薄的身體與淺拙的筆墨，實在難以承載這全部的景象與情意，只好任由眼眶，濕了一次又一次。同行工作人員的實時翻譯消除了語言隔閡，帶隊人員的專業講解填補了認知空白……

　　寫得再用力，也寫不完這片土地的召喚，更道不盡那些突破自身極限的感動。這12篇稿件，有的是顛簸的路上寫的，有的是后半夜落筆的，有的是吃了止疼藥緩解高反而堅持下來的，但更多的支撐，是管護員們傳遞而來的暖心力量和羌塘灼熱。

　　采訪結束了，筆也放下了，但心卻留在了走過的土地、住過的管護站。那里有荒原風雪里一直默默堅守的人，那里可以聽見高原上人和自然同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