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我問你個人唄。你知道‘ler’家在哪里？”馬高杰停在村頭，搖下車窗問。

　　他是一位鄉村跑腿，剛在鎮上買了水果、牛奶，還有幾個冒著熱氣兒的燒餅。

　　“燒餅，俺奶好吃馬莊路口那家的，別忘了。”找他下單的，不是留在村里的老人，而是在外的年輕人——“ler”的孫女聰聰。

　　聰聰遠在廣東，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跑腿服務，找來試試。填收件人信息時，她留的是爺爺的小名，“叫‘ler’，村里一打聽他們都知道，賣菜的老頭……”

　　春節快到了，回不了家，想給家人買點新鮮的年貨怎么辦？央視新聞《相對論》新春走基層，記者莊勝春蹲點“鄉村跑腿”——

　　村里的跑腿，怎么跑？

　　河南鄉村，中原腹地，也是最大的勞務輸出地之一。小馬摸索八年，干成了全鎮唯一的跑腿平臺。

　　他用小程序做了個店鋪，生鮮果蔬、生活日用，都能代買代送。他還設計了各種節日、生日套餐，供常年在外的兒孫們參考，里面都是好意頭——橙子，“稱心如意”；蘋果，“平平安安”……店鋪里沒列的，只要客戶提出來，都會“盡量去買”。跑腿費根據距離和件數計算，一單差不多二三十。

　　像“村口燒餅”那樣的定制化需求，小馬接到過很多。比如，不定期出現的烤紅薯攤；不一定能買著的小吃糖糕；有時還會請他現場唱首生日快樂歌，提供“情緒價值”……有的客戶會發來一連串語音，讓他給帶上幾句問候的話，他得一字一句聽，不能漏。

　　記者跟著他去超市采購。他不在柜面上挑，一把拉出貨架底下未開箱的香蕉，“盡量挑青一點、生一點的，老人家吃得慢，放得時間長。”蘋果，他挑的是口感粉糯的花牛蘋果，牙口不好也咬得動，“中間得有個弧形，這樣的品質好。個頭不用太大，以免一次吃不完。”

　　還有不少人要求代買奶粉和日用品，而不是網上買了郵寄回來。小馬解釋：“不少年紀大的人，不方便去快遞站，也不知道哪個通、哪個達。”

　　周口市玄武鎮黨委書記郭杰告訴記者，近幾年，國家全面推進快遞服務站“村村通”，但“戶戶通”還有難度。這樣的跑腿服務，填補了當地“最后一公里”的空白。

　　增值服務

　　這天，有下單人寄來一件棉襖，讓小馬給村里的姥姥送去，并叮囑，這衣服要當面“試一試”。

　　棉襖大小正好。小馬撥通了視頻。

　　一見那頭的外孫女，老人家紅了眼眶，“給我買這么些東西干啥呢？你看看多好，給我送來了。”

　　有時候，小馬除了視頻記錄，還會主動提出，拍張合影吧！村子里，不少老人不會用手機，遠方的兒孫平日里只能打打電話，看不到他們的樣子。

　　這一張羅，常引來村里的圍觀。人越多，小馬越大聲：“小花寄來兩千塊錢，叫買吃的、買衣服。閨女真孝順啊！”

　　小花遠在珠海，在牛仔褲的流水線上打來視頻，專門感謝，“你們這幾個小帥哥還可以哦，做得這么好。”以前，她只能請堂姐幫忙，代送錢物，“總欠人家人情，怪不好意思的。”她說自己不大會操作“玄武到家”的小程序，小馬接過話頭，“下次買東西，你直接給我發語音就行了。你雖然學問不是很高，但知道孝順自己的父母，給你點個大贊！”

　　不到村里，真不知道還有這些難處。

　　鄉親和鄉情

　　曾經的小馬，也是在流水線上做工。

　　他十幾歲就去了福建的鞋廠。在那里，他認識了同車間的殷艷麗，成了家，有了孩子。為了多掙錢，又自己跑去浙江、安徽、江蘇等地，扛過鋼管，干過木工，做過餐飲。

　　“試了好多生意都不成”，他回到鞋廠，每天從早忙到晚，想念家里不滿兩歲的女兒、獨自帶孩子的媳婦，覺得自己就像“沒根的野草”，迷失了方向，身體也出了問題。

　　在家待業了兩年多，出現轉機——“我看到外地有‘外賣’，當時還挺新鮮，老家沒有。”

　　小馬琢磨了幾個月——調試系統、學習做圖、做分類……2017年年底，“玄武到家”上線了。他背著大喇叭，從鎮子到村里到處宣傳，第一天做了八單，覺得“這事兒成了”。

　　但是，鎮子里畢竟年輕人少，外賣的市場有限。偶然的機會，有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問他，你能幫我給父親送份鮮花蛋糕，作為節日禮物嗎？他接了這單，還發了視頻，顧客非常高興，“下次還找你下單。”

　　這一單，點醒了小馬。

　　他決定，從此以后，跑腿為主，外賣為輔。“玄武到家”的訂單越來越多，跑腿的短視頻也得到了網友的喜歡。

　　評論區里，有找來下單的、追更點贊的，還有想上門取經的……妻兒也愛聽他講送貨的事情。女兒回家常說，“老師又在課堂上表揚你了，說你給子女不在家的老人送東西，值得點贊。”

　　鄉親和鄉情，治愈著小馬——叔叔嬸子總是拿出自家果樹上的石榴、柿子送他，還總是拉住他說“吃完飯再走”。小馬說，干這行的秘訣，就是把這些老人家當作自己的長輩，一聲聲叫得親熱，一處處為他們著想，“真誠、真心，他們就不會把你當外人看。”

　　如今，像小馬這樣的“跑腿小哥”，社交平臺能搜到的就有一百多個，跑在全國各地；還有跑山收貨、上門賣貨的……年輕的群體，正從老家真實的需求里，找到屬于自己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