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我終將再次直面你。”

　　——題記

　　得知我要去青海旅行，一向對我行蹤不聞不問的父親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青海”二字，像不斷躍出水面的小魚兒，把父親沉靜的心湖攪得波光瀲滟。

　　很早就知道，青海，藏著父親7年軍旅生涯的青春與汗水。父親已屆古稀之年，他那裝著四個支架的心臟再也無法承受哪怕一點點高原反應的威脅，青海，成了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夢。

　　于是，此行，我似乎也背負著一個心照不宣的使命。

　　“青海連西掖，黃河帶北涼。”從飛機上俯瞰西部，頗能體味到古詩里西域的蒼涼與渾厚。灰黃的山脊與灰黑的山谷同時映入眼簾，山脈縱橫交織，不少地方因缺少植被覆蓋而呈現出暗黃的主色調。父親說，四十多年前，他們駐扎在大山深處，夏天那里是漫山遍野的綠。植被豐富，小動物也多，部隊營地筑了圍欄，偶爾奔跑的黃羊甚至會失足撞向鐵絲網，輕者負傷逃走，傷重者便成為戰士們的美味加餐——回憶起父親說話時的生動表情，仿佛有只黃羊就沖著我奔過來……

　　抵達西寧大約下午4點。太陽依舊熾烈，地面仿佛在著火，熱氣騰騰從腳底直涌上臉頰，早已準備好的風衣、外套全變成了累贅，我恨不得再多一只手專門用來扇風。明明記得父親說過：青海真冷！常常一入秋就要穿毛衣了。挖隧道的時候，戰士們用手持鉆洞機往頭頂的土里打，為了防止土迷了眼，需要時不時噴水，于是，冰冷的水就順著胳膊往袖管里、肚子里鉆……當兵真苦啊——聽到這段話，我唏噓了一句。父親卻不以為然，他饒有興味地繼續說：冷也有好處，能見到不一樣的景致。冬天的深山里，石頭縫隙、崖壁上很多雪蓮，根莖粗壯、花盤碩大、花瓣潔白。那時不知雪蓮的藥用價值，知道的話一定留下幾朵給你們。他言語之間頗有幾分遺憾。我知道雪蓮是婦科良藥，便嘴快地接了一句，那時候你連我媽還不認識呢，怎么知道生兩個女兒？父親沒接話，臉笑成了一朵雪蓮花。青海的軍旅生涯，歷經歲月的釀造，早已成為陳年老酒，以一副熏人欲醉的姿態出現在父親腦海中……

　　一陣劇烈的頭疼來襲，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這一天，我們到了青海湖。冷風瑟瑟，天是灰的，云是灰的，青海湖的水似乎也是灰的。從未想過到九寨溝、云南都安然無恙的我，來了青海居然會高反。父親當年有沒有高原反應呢？沒聽他提過。許是出生在海拔不低的內蒙古的關系？又或許是解放軍戰士能吃苦的緣故？我不得而知。只記得他說，有一位戰友剛到青海沒兩天，就犧牲了，當時以為得了什么怪病，現在想來，很可能是高反這個“隱形殺手”。

　　此行青海，與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龍仁青先生有一面之緣。體格健壯、皮膚黝黑的龍仁青不像一位作家，倒像職業登山運動員。關于如何應對高反，他一語道破天機：用高原人的坦然自適的心態來看待它，既不要輕視，也不要過分緊張。平和、自在，方能順利度過——人生或許也如此吧。想到此處，像許多神話里通過神仙考驗的凡人一樣，我突然發現頭痛和心悸似乎在漸漸遠去。“平和、自在”，或許也是父親應對“高反殺手”的法寶吧。

　　實際上，對父親和他的戰友們而言，“殺手”遠不止高原反應。父親說，挖隧道時，最怕的是塌方。當時條件有限，缺乏更好的警戒設備，機器轟鳴常常掩蓋了呼喊聲，延誤寶貴的逃生時機。后來，大家想出一些辦法，在開工的時候，派幾名反應迅速的士兵站在高處，兜里裝滿沙子，雙眼緊盯山體，一旦看到有碎石滾落，趕緊把兜中的沙子撒向正在干活的士兵們。接到信號的戰士們扔下機器迅速撤出，往往能轉危為安。父親說，他就干過那扔沙子的活兒。聽到這里，我手里捏了一把冷汗——需要有多大的承受能力，才能把幾十人的生命背負在自己身上！

　　知道父親當年參與了青海的建設，龍仁青熱情地邀我在青海多走走多看看。可惜因為時間關系，很多地方都沒有去成。不過，我并不遺憾。父親親歷了那段歷史，在長達7年多的時間里，他們駐扎在青海，挖隧道、修公路、建房子，成了一道移動的綠色風景。父親和他的戰友們，用寶貴的青春為國家建設貢獻了自己的青春和力量。我相信，那段歲月，那些在青海的時光都已鐫刻在父親的記憶之中，那份吃苦耐勞、勇于拼搏的精神也早已溶進了父親的血液。也正是憑借那份精神的鼓舞，父親和他的戰友們才會轉戰全國各地，用“拓荒牛”的精神，鑄就我國建筑史上一個又一個奇跡……

　　念及此處，心中升起了完成使命的釋然——父親的青海，永遠留在了他的青春里，不可復制，無須尋覓，更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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