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約（資料圖）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持續發酵，但迎接它的不是北約盟友的集結號，而是一個接一個的“不”字。西班牙關閉領空、意大利拒絕戰機降落、德國直言“這場沖突與北約無關”——歐洲多國正罕見地集體對美國說“不”。斯洛伐克議會國防和安全委員會副主席米哈爾·巴爾泰克在接受總臺記者采訪時，用一句話概括了當前北約的處境：“北約現在的狀況并不好，這是事實。特朗普的相關言論只是冰山一角。分歧由來已久，只是現在變得更加明顯。這可以說是冷戰結束以來北約最嚴重的信任危機之一。”

　　一場“缺乏法律依據”的戰爭

　　美國此次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從一開始就未能獲得北約盟友的支持。波蘭安全與國際發展研究所副所長馬伊曼指出，北約集體防御條款的觸發條件——即成員國遭受攻擊——根本不成立，美國在北約的所有伙伴都拒絕參與這場戰爭。

　　波蘭安全與國際發展研究所副所長 馬伊曼：首先，沒有人攻擊美國，而這是北約采取行動的先決條件之一。而且也無法證明伊朗有意攻擊美國。第二點，美國在發動戰爭之前并沒有與北約其他成員國進行協商。歐洲領導人是從報紙上才得知此事的。這意味著歐洲國家沒有任何法律理由加入美國的中東行動。這也是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在意大利議會對特朗普所說的話，既然這是你自己發動的一場私人冒險，那么就不要指望意大利和其他成員國參與其中。

　　△法國總統馬克龍（資料圖）

　　無獨有偶，法國總統馬克龍也曾公開表示“這不是我們的行動”，強調只有在聯合國決議框架內且與盟友充分協商后，歐洲才可能考慮參與。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則直接將這場戰爭定性為“大錯誤”，關閉本國領空和軍事基地，拒絕為美軍對伊行動提供便利。

　　馬伊曼還指出，美國此次行動不僅缺乏國際法依據，甚至違反了本國法律。

　　波蘭安全與國際發展研究所副所長 馬伊曼：美國多次違反國際法，襲擊民用目標，或者揚言要襲擊民用目標。美國還違反了本國法律，在沒有國會授權的情況下發動戰爭。這顯然違反了我們近百年來所理解的國際法。

　　北約裂痕加深，歐洲對美公開說“不”

　　面對特朗普政府的持續施壓，歐洲各國的抵制行動遠不止于口頭表態。據《華爾街日報》4月8日報道，特朗普政府正考慮對部分在伊朗軍事行動中未提供支持的北約成員國采取“懲罰”措施，包括重新部署駐歐美軍力量，甚至關閉至少一個位于歐洲的軍事基地。

　　西班牙是目前立場最強硬的國家之一。它不僅禁止參與對伊軍事行動的美國軍機使用其領空，還是唯一一個未承諾將國防開支提升至GDP5%的北約成員國。

　　意大利總理梅洛尼上月5日公開表示“我們沒有處于戰爭狀態，也不想進入戰爭”，但同時愿向受伊朗空襲威脅的海灣國家提供防空資產，以保護當地意大利公民和駐軍。意國防部長克羅塞托4月7日再次確認政府未允許美方使用在意軍事基地參與對伊戰事。法國則設置更為明確的限制條件，僅在美國保證相關飛機不參與對伊朗打擊行動的前提下，才允許其使用法國南部基地。

　　英國媒體援引外交消息人士的話報道稱，美國混亂的外交政策已引起英國方面的擔憂，因此英國安全機構已限制與美國的情報共享，不允許借調至英國的美國官員參與部分討論敏感信息的會議。德國總理默茨的發言人更是直接表示：“這場沖突與北約無關。”

　　波蘭則拒絕了美方要求其將“愛國者”導彈防空系統轉移至中東的請求。波蘭國防部長明確表示：“波蘭的安全是絕對優先事項，我們不打算將導彈重新部署到任何地方。”

　　馬伊曼認為，此次事件進一步凸顯了北約內部在安全政策上的分歧，說明歐洲多國對卷入新的中東軍事沖突持謹慎態度。

　　波蘭安全與國際發展研究所副所長 馬伊曼：我們看不到對伊朗采取如此激烈行動的理由。我們也并不認同暗殺其他國家領導人的做法。因為在我們這些北約成員國看來，北約的力量并不是因為某些人想使用就可以隨意使用的。我們認為，現在并不存在這樣一種情況，需要北約的歐洲成員動用力量參與這場戰爭。

　　歐洲民眾不愿為“美國的戰爭”買單

　　歐洲領導人的謹慎立場并非憑空而來——民調顯示，歐洲民眾普遍反對卷入這場中東沖突。

　　英國輿觀調查公司（YouGov）的一項民調顯示，49%的英國人反對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而支持者僅占28%。在西班牙，40dB公司的民調顯示，68%的受訪者表示反對這場戰爭。德國ARD趨勢調查則顯示，58%的德國民眾反對這場戰爭，僅有25%表示支持。

　　正如巴爾泰克在采訪中所言，歐洲人對于戰爭有著慘痛的記憶。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個戰術選擇，更是一種戰略覺醒。

　　斯洛伐克議會國防和安全委員會副主席 米哈爾·巴爾泰克：歐洲有著慘痛的教訓，比如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帶來的結果是不穩定、移民問題以及經濟困難。這也是為什么像波蘭這樣的國家會采取更加謹慎的態度。從歐洲的角度來看，問題很簡單——為什么要承擔那些并沒有發生在本土，而且往往不符合自身利益的戰爭后果？從更大的視角來看，現在越來越多國家傾向于支持一個多極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主權和對話應當得到尊重。

　　北約同盟國之間的信任正在系統性瓦解

　　特朗普多次公開批評北約盟友“搭便車”，甚至威脅退出北約，并稱這個運轉了77年的軍事同盟不過是一只“紙老虎”。白宮發言人隨后引述特朗普的話稱，北約“受到了考驗，結果沒有通過”。

　　巴爾泰克認為，伊朗沖突的影響已經完全超出中東地區，開始沖擊脆弱的跨大西洋聯盟。美國通過“退群”威脅盟友的反復無常態度，正在系統性地破壞跨大西洋關系的根基。

　　斯洛伐克議會國防和安全委員會副主席 米哈爾·巴爾泰克：信任正在減弱，這是毫無疑問的。當一個盟友每年都在改變立場——今年要求增加軍費開支，明年又威脅退出北約——這會破壞穩定性。跨大西洋關系建立在可預期性和相互尊重的基礎之上。如果這些要素消失，北約也會隨之變得脆弱。

　　法國軍方高層的表態，則代表了歐洲安全體系內部最深層的疑慮。法國武裝部隊總參謀長曼東9日在國民議會聽證會上直言：“我們已難以再對美國提供的安全承諾保持等同以往的信任水平。”

　　北約歐洲盟軍司令部前副參謀長雅科夫列夫更是警告，北約若介入伊朗戰事，無異于“在泰坦尼克號開始沉沒時買票登船”。

　　“美國優先”撞上“歐洲覺醒”

　　盡管多數專家認為美國真正退出北約的可能性不大——馬伊曼也指出特朗普的言論更多是一種策略——但此次伊朗危機已經讓歐洲意識到一個不可回避的現實：必須更多依靠自己。

　　波蘭安全與國際發展研究所副所長 馬伊曼：既然美國決定奉行“美國優先”的戰略，那其他國家就必須重建國防工業，增加國防開支。所謂“戰略自主”或許是一個神話，但減少對美國軍事力量的依賴卻是現實。

　　早在2018年，法國總統馬克龍就曾呼吁建立“歐洲自己的軍隊”。事實上，歐洲內部日前也已經更頻繁地討論“更加歐洲化的北約”。芬蘭總統斯圖布在與特朗普通話后公開談到，一個“更歐洲化的北約”正在成形。羅馬尼亞前總統伯塞斯庫4月6日表示，歐盟應該建立歐洲軍隊，才能擺脫對美國軍事援助的依賴。

　　但挑戰依然嚴峻。歐洲對美國的依賴是根深蒂固的：在情報、監視與偵察領域，歐洲高度依賴美國的衛星體系和高空無人機；缺乏大規模跨區域的戰略空運和后勤投送能力；更關鍵的是，美國的“核保護傘”仍是歐洲安全的終極底牌。

　　德國總理默茨9日表示，美以伊戰事已成為“跨大西洋關系的壓力測試”，他不希望戰事成為壓垮北約與美國關系的“最后一根稻草”。巴爾泰克在接受總臺記者采訪時，則從更宏觀的歷史視角提出了警示。

　　斯洛伐克議會國防和安全委員會副主席 米哈爾·巴爾泰克：我認為，未來不屬于對抗性的陣營體系，而在于大國之間的合作——包括中國在內——并且建立在平等基礎之上。歐洲應當有勇氣作出自主、主權性的決策，而不是盲目追隨他國。

　　在跨大西洋關系走過七十余年之后，這句來自歐洲腹地的忠告，或許正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開端。當“美國優先”撞上“歐洲覺醒”，此次伊朗危機，可能正是那個迫使歐洲從“等待美國領導”轉向“為自己負責”的歷史轉折點。

　　監制丨曹日 姜秋鏑 主編丨梁弢 記者丨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