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黃敬惟

　　人類歷史上第一種定型工具手斧長什么樣？世界最早的綠松石飾品出土于哪里？商代工匠是如何冶銅的？

　　日前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的“鑒往知遠——新時代考古成果展”，以2012年以來的“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為重點，匯集43家文博考古機構近400件最新考古出土文物，對考古文博愛好者可謂是不折不扣的盛宴。展覽分為“走向文明”“協和萬邦”“海宇攸同”“殊方共享”4個部分，生動講述中國境內人類起源、文明起源、中華文明形成、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建立和發展歷程，充分展示中華文明對人類文明的重大貢獻。

　　文明起源繁星滿天

　　中國是人類演化的重要地區之一。早在100多萬年前，就有遠古先民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進入新時代以來的考古發現讓早期人類在中國大陸發展演化的圖景更加清晰，為實證中國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提供了更多有力證據。

　　進入展廳，首先看到湖北十堰學堂梁子遺址出土的手斧和動物化石。學堂梁子遺址是一處集古人類、古生物和石制品于一體的舊石器時代遺址，2022年在這里發現的“鄖縣人”3號頭骨是迄今歐亞內陸發現的同時代古人類頭骨化石中最完好的一件，具有很高的科學價值。

　　展柜里的另一組石器出土于四川稻城皮洛遺址。這是迄今青藏高原考古發現的面積最大、地層保存最完整、文化類型最豐富的舊石器時代遺址，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阿舍利技術遺存，出土了阿舍利手斧、手鎬、薄刃斧等。皮洛遺址的發現打破了“莫維斯線”，串聯起印巴次大陸、中國南北方直至朝鮮半島的阿舍利文化傳播帶，對研究遠古人群遷徙和文化交流傳播有著特殊意義。

　　大約1萬年前，由于農業的產生，各地出現了小型定居村落。隨著社會開始分化，文明起源的進程開啟，中華文明逐漸呈現出多元起源、豐富多彩的樣態，并相互交流、逐漸融合，形成了共同的文化基因，奠定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形成和發展基礎。

　　河南舞陽賈湖遺址發現了隨葬大量精美綠松石串飾的墓葬，這些綠松石距今約9000年，是目前已知的世界最早的綠松石飾品，彰顯了墓主人非凡的身份地位。黑龍江饒河小南山遺址出土了距今約9000年的玉玨、玉環、玉管等玉器，構成了迄今所知中國最早的玉文化組合。浙江余姚井頭山遺址是距今8000年左右的海岸貝丘遺址，這里出土的帶支腳陶釜是迄今中國沿海地區發現的最早炊器。

　　河南鞏義雙槐樹遺址出土的仰韶文化牙雕蠶、遼寧朝陽半拉山墓地出土的紅山文化石雕人頭像、江蘇興化蔣莊遺址出土的良渚文化玉琮、湖北天門譚家嶺遺址出土的石家河文化連體式雙人玉玦……這些新發現進一步印證了考古學家蘇秉琦的觀點——中華文明的起源“不似一支蠟燭，而像滿天星斗”。

　　多元一體和合共生

　　夏商周時期是中華文明形成和發展的重要階段。新時代以來夏商周考古取得的豐碩成果，對探索中國古代文明的起源與形成、國家的產生與發展等有著重要意義。

　　山西絳縣西吳壁遺址是晉南地區夏商時期已知最大的遺址，這里發掘出豐富的遺跡和遺物，再現了冶銅產業鏈的各個環節。透過展柜里的銅礦石、銅煉渣、鼓風嘴、殘爐壁、殘坩堝壁等，可以了解早期冶銅業的面貌。2022年西吳壁遺址新發現的商代墓葬中出土了種類豐富的青銅器，其中大、中型墓葬里鼎（鬲）、斝、爵的禮器組合與夏代晚期貴族墓中的禮器組合略有不同，從考古角度詮釋了《論語》所說的“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展廳中呈現了西吳壁遺址16號墓復原模型，此墓是迄今所知商代初期規模最大、內涵最豐富的高等級墓葬。

　　湖北武漢盤龍城遺址是長江流域保存最完整的商代早期城址，體現了中原文化對南方的輻射。這里出土的綠松石鑲金飾件制作精美，綠色的松石與黃色的金箔相映生輝。專家研究發現，此器原為一首雙身的浮雕龍形飾，反映了商代先民的精神信仰。

　　“好氣派的馬車！”展廳里，一輛青銅馬車引得觀眾發出驚嘆。這是根據陜西寶雞周原遺址出土的馬車復原而成的。周原是周人的古都和發祥地。2014年，考古工作者在周原遺址發現一座西周時期的車馬坑，內埋一輛馬車，總長超過3米，車輪直徑達1.4米，車衡等部位鑲嵌綠松石。這是目前發現的唯一一套部件完整的青銅輪牙馬車，為西周車制研究提供了全新資料。

　　寶雞石鼓山墓地是周人的重要伙伴——姜戎集團首領的墓地，出土了不少刻有銘文及族徽符號的青銅禮器。石鼓山3號墓出土的龍紋銅禁是唯一經過科學考古發掘出土的西周銅禁，具有重要的考古學價值。

　　周代大大小小的諸侯國在各地留下了豐富多彩的遺存。山西垣曲北白鵝墓地出土的青銅盒小巧精致，盒內殘留春秋時期的化妝品；湖北隨州文峰塔墓地出土的曾侯丙方缶造型典雅，通體飾菱形勾連紋，內嵌綠松石；山東沂水紀王崮1號墓出土的“華孟子”青銅鼎腹內鑄有銘文，記載了華孟子制作這件寶鼎作為二女兒的陪嫁品……

　　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建立和發展，是中華文明繁榮興盛、延綿不絕的基礎。近年來，有許多重要的考古發現反映了歷史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

　　河南伊川徐陽墓地是陸渾戎貴族墓地，其葬制、葬俗卻有典型的周文化風格，證實了文獻記載的“戎人內遷伊洛”。徐陽墓地出土的鎏金銅牌飾、金耳環等工藝精湛，具有典型的游牧民族風格。云南昌寧大甸山墓地屬于哀牢國遺址，這里出土的很多銅鐵合制器、鐵器明顯受到漢文化影響。陜西西安少陵原發現了3座十六國時期的高等級墓葬，其布局和隨葬器物兼具中原漢文化特點和北方民族文化特色，為研究文化交流和民族融合提供了新資料。墓中出土的騎馬吹角俑、騎馬擊鼓俑栩栩如生，吸引了許多人駐足欣賞。

　　海納百川包容互鑒

　　自古以來，中華文明就以開放包容聞名于世，在同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鑒中不斷煥發新的生命力。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連通了中國與世界，見證了人類文明在交流融合中的創新發展。

　　內蒙古自治區正鑲白旗伊和淖爾墓群是一處北魏時期的貴族家族墓地，不少隨葬品帶有異域風情，體現了草原絲綢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此墓中出土的鎏金鏨花人物銀碗腹部有4組“阿堪突斯”葉紋，將腹壁四等分，這種葉紋是古代西亞、中亞藝術中常見的紋樣。每一等分之間的小葉紋上托著一個圓環，環內各捶揲一個高鼻深目的人頭像。有學者認為這件銀碗是薩珊波斯或其屬國的產品。墓中還發現了一件晶瑩亮麗的藍色玻璃碗，可能是大月氏工匠采用西方工藝和配方在北魏地區制造的產品。

　　青海道是絲綢之路的重要干線，都蘭則是青海道上的貿易中轉站。都蘭熱水墓群是6世紀至8世紀青海地區重要的墓葬群，2018血渭一號墓為熱水墓群內結構最完整、體系最清晰、墓室最復雜的高等級墓葬。2018血渭一號墓出土的雙獅日月金牌飾精美絕倫，兩側各浮雕一只蹲坐的帶翼雄獅，這是西方神話中的形象。它旁邊的鋬指金杯也頗具特色。金杯上腹有一道折棱，這種形制被稱為折腹器，是同時期西方較為流行的器型，體現了西方文化對青海地區的影響。

　　近年來，隨著水下考古科技手段的發展，沉船遺址考古不斷取得新突破，為研究海上絲綢之路提供了豐富的實物資料。

　　廣東“南海I號”南宋沉船水下考古發掘項目入選2019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其發現與發掘歷時30余年，見證了中國水下考古的發展。“南海I號”出水的瓷器細膩精雅，金瓔珞胸佩華美燦爛，折射了南宋時期高超的工藝水平。“南海Ⅰ號”沉船中還發現了9件完整的金葉子，見證了當時海上貿易的繁榮。金葉子是南宋時期用于流通的折疊薄片狀黃金制品，攜帶方便、易于分割，適合作為遠洋貿易中的貨幣。

　　江蘇張家港黃泗浦遺址、上海青浦區青龍鎮遺址、江蘇太倉樊村涇遺址等港口遺址中發掘出大量具有外銷屬性的瓷器，勾勒出中國瓷器經由海上絲綢之路暢銷海外的歷史圖景。上海青龍鎮遺址出土的唐代青釉褐彩執壺為湖南長沙窯產品，壺上模印貼片有雄獅和椰棗紋，充滿異域風情。長沙窯瓷器很多是來樣定燒產品，主要銷往東南亞、阿拉伯和東非地區。黃泗浦遺址是唐宋時期江南地區的重要港口，這里匯聚了全國多個窯口的瓷器。展覽中有一件來自黃泗浦遺址的宋代雙系草葉紋扁壺，具有北方游牧民族和西亞風格，是文化交流的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