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背債人”可“躺賺百萬”？

　　黃牛以暴利攬人，“背債人”身背數百萬房貸被“踢開”，律師稱“背債人”、黃牛、房產中介、貸款中介等組成利益鏈條，或涉嫌騙取貸款罪

　　2023年12月15日，上海警方披露了一起涉案6000萬元的房貸詐騙案。此案中，“背債人”、黃牛、房產中介、貸款中介、銀行職員等輪番登臺，合作演繹了一場利用“背債人”買房騙貸套利的戲碼，最終，34名嫌疑人被警方抓捕歸案。

　　記者調查發現，社交平臺上仍有不少黃牛，通過私信等方式，以利誘攬“背債人”，“1個月到手百萬”“3到6個月，到手500萬”的承諾張口就來。而在這看似短期可以獲取暴利的背后，暗藏深坑，有人背負數百萬貸款后被中介一腳踢開，有人被騙取身份證、銀行卡等信息，騙人者利用這些信息進行違法犯罪活動。

　　“‘背債人’一般選老光棍或絕癥患者，年輕人很少有背債的。”一名黃牛告訴記者，這樣的人需要錢，而且沒有償還能力，事后放款方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記者了解到，“背債”之前主要存在于信用貸等領域，但最近幾年開始入局房貸。被忽悠“躺賺百萬”而來的“背債人”身后，有專門為“背債人”包裝身份的操作方和匹配資產的中介公司，然后通過高評估的手段，購買房產套取貸款，再向銀行申請裝修貸、信用貸等套現，最終將巨額貸款甩鍋給無償還能力的“背債人”。

　　河南理工大學副教授郭明杰認為，當房價下跌，房產價值低于貸款余額時會導致購房者難以變賣房產，甚至需要賠付差額。市場就容易形成賣房人、職業背債人與中介之間的潛在交易模式。背債人現象存在多重負面影響，會導致金融系統中不良貸款增加、加劇房地產市場的不穩定性、加劇社會不平等、且會涉及法律風險等。

　　實際價值兩百萬房屋被評估為五百多萬

　　李先生是上海房貸騙貸案中的“背債人”之一。

　　李先生告訴警方，2019年年底，他經黃牛介紹到上海從事“背債”業務。黃牛承諾，在他名下過戶一套房產，房貸下來后，李先生可以拿走貸款金額的60%，年收入只有三四萬元的他，面對巨額的回報，欣然同意。

　　由于非本地戶籍只有夫妻才能在上海取得購房資格，在談妥的第二天，李先生和妻子從外地乘坐飛機抵達上海。按照中介的要求，夫妻倆在上海新辦了銀行卡和電話卡，并將相關材料交給中介后，便回老家等通知。

　　在選定好李先生這位“背債人”的同時，中介也在尋找合適的房產。

　　上海的徐女士，因資金周轉，急于出售位于青浦區的一套199平方米的頂層復式房。由于該房屋位置偏僻，且面積較大，在掛牌后一直無人問津。后來，房產中介沈某主動找上了她。

　　徐女士說，當時沈姓中介稱，他們公司要以員工的名義，把房產收下來。因為公司需要資金，不能把錢用到首付款上，所以需要她配合把房子的評估價做高。

　　“做高房產的價格，銀行能通過審批嗎？銀行是要做資產評估的。”徐女士當時提出了質疑，但是中介告訴她，她只需要配合簽字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而且銀行的放款最終會到她的銀行卡內，不需要有顧慮。

　　徐女士稱，她當時的心態是，只要把她應得的房款給到位就行，銀行多貸出的錢，她愿意退還給中介沈某。

　　雙方談攏之后，李先生再次被中介喊到上海，雙方配合簽訂了房屋買賣合同，并辦理了申請房屋貸款的相關手續。

　　據警方查實，實際價值只有253萬元的房子，被評估為550萬元，最終從銀行貸出了357萬元，除了徐女士應得的房款及繳納的各類稅費外，中介仍獲利85萬元。這些錢，最終被房產中介、貸款中介、黃牛等人瓜分，而李先生只拿到了一萬元。

　　警方對當地房屋成交價明顯虛高的交易進行了梳理，發現有11套房產涉嫌貸款詐騙，涉案總金額超過6000萬元。警方調查發現，這一系列非法交易，僅靠房產中介是不可能完成的。

　　2023年6月，警方將涉案的34名犯罪嫌疑人抓捕歸案。據房產中介沈某交代，能順利申請到貸款，都是由貸款中介通過做假材料和買通銀行放貸的工作人員，完成高評估套取的。

　　涉案的銀行員工供述，按照正常流程，房屋的價值需要評估公司先進行評估，而在這起操作中，卻本末倒置。她提前將雙方簽訂的成交價為550萬元的房屋買賣合同，發給了評估公司，讓其按照合同價進行評估，最終通過了銀行審核。

　　黃牛發“月入百萬”廣告招攬人

　　類似李先生的“背債人”，都是沖著黃牛許諾的“躺賺百萬”而加入的。

　　黃牛藍旭東的朋友圈里，發布了大量招募“背債人”的消息，多數消息都配上了一張副駕駛座位擺放的數十萬元現金的照片。

　　“直背400(萬)，純白戶、花戶都行，年齡25到45歲”“做商品房，一個月到手40萬，后期可以配大額企業，300(萬)到400(萬)”。2023年12月底至今年1月初，藍旭東每隔幾天，就放出一條類似的消息：“年前最后一批，趕上能過個肥年。”

　　1月7日，藍旭東在看過記者的征信報告后，稱有個“口子”(貸款渠道)適合做：河北一套別墅，背完能拿到200萬左右，如果后期愿意配合，還能繼續做企業貸款，掙更多的錢。

　　另有黃牛向記者介紹的背債路徑，也與藍旭東相似。可做一筆信用貸款，掙筆小錢，其間操作方會為背債人繳納社保、公積金等進行身份包裝，過戶房產并繼續貸款。如果背債人愿意配合的周期長，還能通過公司，做大交易流水，進行企業貸，“一般需要3到6個月，能拿四五百萬。”

　　山東的紀方曾是兩家飯店的老板，2021年，飯店倒閉，身負百萬貸款。因為自己征信出現問題無法背債，他開始幫“操作方”介紹“背債人”。

　　紀方稱，他的規矩是自己拿走5個點的提成，剩下的分給找來“背債人”的下線，下線則會根據與“背債人”談好的分成比例，拿走多余部分。目前，他干這一行兩年多，已經有了10多個下線。

　　“5個點已經不少了，不能太貪，容易出事。”紀方稱，如果套出的貸款是300萬，那他就有15萬的提成，“我今年做成10多單，掙了不到一百萬。”

　　紀方稱，記者也可以做他的下線，去網上找“背債人”，或者到農村鄉鎮去找，“一般愿意背債的都是好吃懶做的人，或者老光棍，背債管吃管住還有錢賺，有人愿意配合。”

　　藍旭東也表示，最好是找癌癥患者或者老光棍，他們需要錢，背完債后，放款方也拿他們沒辦法，“但年輕人愿意背債的不多。”

　　河南南陽的梁女士曾被騙去背債，她告訴記者，她曾與十多位背債者接觸，發現大多數人年齡在40歲以上，有些人甚至頭腦都不清楚，也被安排做貸款。操作方會根據他們各自情況做不同類型的貸款，“就是把人圈起來，能貸多少是多少。”

　　“背債人”所有個人信息交給黃牛和中介

　　給“背債人”過戶房產騙貸，背后有多深的坑？

　　1月8日，河南鄭州一位房產中介告訴記者，給“背債人”過戶房產騙貸，至少有3層獲利空間。第一層是通過提高評估房價的手段，“零首付”或者“負首付”買房；房子到手之后，就可以申請裝修貸，裝修貸一般是20萬到30萬元，操作得當的話，可以同時拿到兩三家銀行的裝修貸款；第三層則是“背債人”有了房子之后，銀行會認為他有資產，個人信貸或信用卡的批復額度也會變高。

　　在上海警方披露的騙貸案件中，“背債人”李先生不僅背上了550萬元的房貸，還額外背上了100多萬元的信用貸：中介瞞著李先生，用其個人資料還辦理了信用貸和信用卡，套現一百多萬。案件中，其他背債人也遭遇了同類情況。

　　“背債的錢，不是這么好拿的，就去配合貸個款，人家憑啥給你二三百萬。”一位黃牛表示，社交平臺上，有很多都是騙子，收走“背債人”的銀行卡后用于“跑分(洗錢)”等違法活動。即使沒有被騙去“跑分”，在實際操作中，“背債人”往往也處于利益鏈的最底層，被當作“工具人”使用，最終并不能拿到曾被許諾的巨款。

　　45歲的郭五書此前在老家洛陽靠做短工糊口。2022年，他經人介紹到鄭州，說可以幫他貸幾十萬元，讓他做生意用。郭五書在數月內多次到鄭州配合貸款，可最終未能拿到一分錢。

　　郭五書稱，他做完車貸后，問中介要錢，中介讓他等等，之后中介又在他名下過戶了鄭州市中原區桐柏路一套150平方米的房產，并辦理了貸款。他又問中介要錢，還是一分沒給。

　　事后，當警方傳喚他時，才得知這伙中介是在利用他的信息進行貸款詐騙。目前他的名下有160萬元的逾期貸款，“如今，這些貸款都背在我名下，根本就還不起。”

　　“背債時，需要你提供征信報告、大數據報告、身份證、銀行卡、戶口簿甚至結婚證，等于你的所有個人信息，都掌握在黃牛和中介手里，他們利用這些信息，在你不知情下就可以做很多事。”一位金融行業的從業人士稱。

　　“背債人”以征信換取高額收益

　　1月8日，鄭州一位房產中介向記者介紹，由于房價下跌，市場低迷，導致高價購房的房東難以出手房產，特別是城市郊區的房子，在交易時，房東可能還要倒貼錢。這種現象下，出現了“背債人”入局樓市的情況，他們幫房東“解套”，并通過高評估的手段謀取利益。

　　2023年12月，某國有大型銀行工作人員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在當前房屋掛牌價格有“水分”的情況下，銀行對于房產的評估也需要更加保守。目前，部分銀行已經在手機銀行上開發了關于房產價值評估的軟件，評估價格相對來說是比較保守的，能夠作為輔助參考。

　　日前，河南理工大學副教授郭明杰聯合張帆發表在《新理財》期刊的《透過“背債人”現象探析房地產行業調控的邏輯》文章指出，當房產市值低于債務余額時，房子就會出現有價無市的局面，市場自發形成了“房奴”“職業背債人”與中介之間潛在的交易模式，套取利益。

　　文章稱，對于中介來說，幫助“背債人”完成征信活動，促成賣房活動可以獲取不菲的傭金。對于“房奴”來說，通過中介、“背債人”賣出房屋，可以減少經濟損失。對于“職業背債人”來說，以征信換取高額收益，也可獲利。

　　1月10日，郭明杰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從本質上看，“背債人”現象是一種扭曲的委托代理關系，賣房人通過合法手段規避風險，但是會對正常的社會秩序造成極大的傷害，如導致金融系統中不良貸款增加、加劇房地產市場的不穩定性、加劇社會不平等。因此，房地產行業調控首先應該壓縮政策套利的空間，防止房地產市場過度泡沫化向金融體系傳導，避免給經濟帶來傷害。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說，根據刑法相關規定，以欺騙手段取得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貸款，給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的，構成騙取貸款罪。該案中，“背債人”、黃牛、房產中介、貸款中介等組成利益鏈條，惡意套取銀行貸款，最終將給放貸方造成損失，涉嫌騙取貸款罪。

　　付建分析認為，“職業背債人”作為違法環節中的重要一環，明知自己沒有償還貸款的能力，仍配合相關人員騙取貸款，不僅涉嫌犯罪，還需要承擔償還貸款的部分責任。

　　(文中藍旭東、紀方、郭五書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程亞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