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增速和增量均居云南第一，對云南經濟增長的貢獻度連續4年達20%以上……曲靖，這座曾高度依賴煤炭資源的西南小城，深挖比較優勢，找準新賽道，如今實現經濟發展逆勢而上。這條逆襲之路是如何完成的？面對工業轉型升級和高質量發展的目標，曲靖又有怎樣的思考？

　　6年前，因為公司新項目建設，東北人霍學偉跟隨錦州陽光能源有限公司不遠千里來到云南省曲靖市。在那之前，曲靖還沒有一家光伏企業。讓霍學偉沒有想到的是，如今在他公司周圍，晶澳科技、隆基股份、信義玻璃等光伏制造巨頭紛紛落戶，這座西部城市已然成為國內外光伏產業重要制造基地。

　　曲靖曾是一個高度依賴煤炭的資源型城市。近10年來，為破解“一煤獨大”，實現產業轉型，曲靖痛定思痛、迎難而上，立足先進制造基地建設，推動工業轉型強力突破。隨著光伏、新能源電池、綠色鋁精深加工、有機硅新材料等產業逐步集聚，曲靖成功擺脫資源依賴，重新邁上發展新臺階。

　　逆勢脫困，曲靖如何布局新興產業走出難關？在搶抓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機遇上，曲靖做了什么？

　　選擇新賽道

　　大道寬闊、廠房林立、貨車往來……曲靖市經開區的日常景象，并無多少新奇。在跟隨著經開區工作人員參觀數家企業之后，記者逐漸發現這里的獨特之處：重大項目中，都有著兩條明顯的主軸——光和電。“光”是綠色光伏產業，“電”是新能源電池產業。

　　曲靖市提供的一份報告顯示：目前當地建成和在建硅棒及切片產能80GW，約占全國產能的20%；在新能源電池中的磷酸鹽系正極材料領域，已建成產能34.5萬噸，約占全國產能的30%。到“十四五”末，這兩大產業鏈均將形成千億級產業規模，并在國內形成一流的產業集聚基地。

　　“前些年我剛來經開區工作時，園區提出要搞6大產業，那時候城市正在轉型之中。”曾任曲靖經開區黨工委書記的毛建橋回憶道，當年也曾疑惑，“一個西部城市的經開區，抓6個產業，能抓過來嘛？”這句反問映射出曲靖經歷煤炭轉型陣痛期之后的艱難思考。

　　曲靖位于云南省東部，地處云南、貴州、廣西交界處，是入滇的重要通道。憑借豐富的煤炭資源，曲靖早期形成了以煤電、焦化、化工為主的煤炭產業鏈，鋼鐵、水泥、煙草等行業也得到了蓬勃發展，成為云南第二大工業城市。2013年前后煤炭產能過剩，過度依賴資源的曲靖，經濟發展也進入“寒冬”。如何實現經濟轉型發展，曲靖面臨著考驗。

　　在開放競爭的市場經濟中，勞動力、資本、技術、土地等要素決定了一個地區的比較優勢，進而決定了最優的產業結構選擇。曲靖的比較優勢在哪兒？曲靖市投資促進局黨組書記、局長徐政分析，作為一個老工業城市，曲靖工業門類齊全，工業基礎較好；位于滇黔桂交界處，是全國綜合交通樞紐城市，高速公路和鐵路網發達，運輸成本低；擁有670萬人口，其中適齡勞動人口180萬人，有大量職業院校，可以提供成熟的產業技術工人；被云南省確定為省級副中心城市后，電力能源及多種要素保障能力加強。

　　上述優勢中，綠色電力以及能源保障成為吸引很多企業的“強磁鐵”。截至2022年，云南電力裝機突破1.1億千瓦，綠色能源裝機占比超過86%，綠色發電量占比近90%，清潔能源交易電量占比約97%，非化石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費比重超42%，4項指標全國領先。與內蒙古、新疆等發電大戶相比，綠色水電是云南特別是曲靖的重要突破口。于是，曲靖把目光逐漸聚焦在了光伏、新能源電池等重點新興產業上，從上至下集中火力開展大招商。“這些產業不僅契合新發展理念，而且在‘碳達峰、碳中和’背景下，符合國家推進產業結構和能源結構調整的大方向。”徐政表示。

　　2017年9月，經過多次投資收益測算和多輪洽談，光伏龍頭企業錦州陽光能源有限公司成功與曲靖市簽約，在經開區投資建設1GW單晶硅棒、1GW單晶硅片項目，至此拉開了曲靖光伏產業發展的序幕。

　　從東北到云南，為何跨越山海而來？現在擔任曲靖陽光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行政部部長的霍學偉表示，公司能落戶曲靖是在之前算好了賬，“拉棒工序耗能非常大，而云南水電的成本要比錦州低一些。此外硅棒、硅片的最終產品是光伏板，我們用水電綠色能源來生產另一種綠色能源，不僅符合國家的能源戰略，對于產品出口追蹤碳足跡也能更好應對”。

　　同樣身在曲靖經開區的曲靖市德方納米科技有限公司，有著相似的考量。該公司總經理王昭沛表示，“我們2018年入駐曲靖，這里的能源成本以及勞動力成本相比沿海城市要低一些，電價只有廣東的一半左右”。

　　從自身要素稟賦出發，厘清比較優勢之后，曲靖發展定位日益清晰：以綠色能源融合先進制造為突破口，切入新興產業賽道，同時避開對資本與高端人才要求比較高的前端研發環節，著力針對行業龍頭大力開展招商引資。

　　“近年來，我們圍繞著光伏、新能源電池，綠色鋁精深加工制造精準招商，厘清自身比較優勢，不斷吸引與之符合的上下游產業。如今，晶澳科技、隆基股份、寧德時代、遠景能源等行業龍頭紛紛落戶曲靖。”徐政說。

　　伴隨新興產業“小步快跑”，曲靖逐步從低迷中擺脫出來。2022年，曲靖市地區生產總值達3802億元，同比增長8.1%；經濟總量在全國內地城市排名第79位，相比2018年的第125位前進46位，經濟發展保持強勁勢頭。

　　優化營商環境

　　曲靖經開區西城產業片區，如今也被稱為新能源電池產業園。園區提供的一個數據引人注目：2019年，經開區磷酸鐵鋰正極材料出貨量2萬噸，占全國出貨量的22.8%。到了2022年，經開區出貨量增長至34.5萬噸，占全國出貨量的30.2%。在新能源汽車組件中，動力電池是整車最重要的系統，占整車成本的30%至40%。在當前主流的鋰離子動力電池中，正極材料又是鋰電池的核心構成，占成本的30%左右。由此可見，曲靖在新能源電池產業中的地位不可小覷。

　　曲靖經開區管委會副主任崔慶宏表示，從一片空白到全國重要的產業基地，曲靖的快速發展與國內鋰電池正極材料龍頭企業——德方納米的發展密不可分。

　　2018年，總部在深圳市的德方納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處在新能源爆發的風口，產能亟待擴張。曲靖招商團隊在深圳偶遇了同為曲靖老鄉的德方納米董事長孔令涌，嗅到新能源電池產業的發展前景，曲靖經開區主要領導率招商團隊先后7次赴深圳對接洽談。

　　對于德方納米來說，曲靖是可選項，但不是必選項。最終，曲靖用熱情真誠、專業服務、優惠政策打動了孔令涌，這位曲靖老鄉抱著“回饋家鄉試試看”的想法，在曲靖經開區投資7.5億元落地了第一個項目——年產2萬噸磷酸鐵鋰項目。2018年10月，德方納米首個年產2萬噸磷酸鐵鋰項目啟動，用時不到10個月就建成投產。投產當日，二期年產3.3萬噸磷酸鐵鋰項目開工，11個月后建成投產。隨后，三期項目接踵而至……目前，德方納米在曲靖通過獨資合資等方式，從1個項目極速發展為13個系列項目，產品也從第一代磷酸鐵鋰發展到磷酸錳鐵鋰、正極材料補鋰劑，累計投資近300億元。

　　德方納米在曲靖的持續投資，受益于新能源汽車快速發展帶來的需求端增長，考驗的是曲靖市政府政策落地和要素保障能力。

　　一個地區營商環境好不好，企業可以“用腳投票”。“第一筆投資讓我們看到了曲靖的服務能力和辦事效能，政府信守承諾，所以才有持續的合作。”曲靖市德方納米科技有限公司行政管理部經理吳宏林說，“優惠政策不僅及時兌現，項目落地過程中還有手續代辦服務、基礎設施代建、領導包保解決問題等一系列舉措。各部門在生產中遇到的問題都能及時得到解決，這讓企業在曲靖發展很有信心。”

　　吳宏林所提到的眾多提升營商環境、服務企業發展的制度，在2020年被曲靖以文件形式印發。建立起投資項目代辦、企業聯絡員、涉企檢查報審的服務企業“三項制度”，也深刻激發了民營經濟發展活力。

　　經濟發展的一個核心是提高效率。為推進招商引資后企業盡快落地，曲靖還推出另一個制度創新——“先建后驗”改革。

　　“以前項目建設，一定要拿到施工許可證后才可以動工；現在只要拿到‘先建后驗’備案通知書，就可以開工建設了。”曲靖市經開區行政審批局副局長李孝忠介紹，2019年國務院提出“支持國家級經開區實施先建后驗管理新模式”，曲靖于2020年初在云南率先探索實施，采取“告知+承諾”，先辦后補，加強監管，從而壓縮時間，提升效率。目前已有曲靖隆基一期等30個項目納入該項管理，涉及投資總額422億元。其中，曲靖隆基一期、曲靖陽光能源二期等5個項目均實現當年開工、當年投產。

　　企業追求效益就要和時間賽跑。作為全球領先的光伏產品制造商，晶澳太陽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曲靖已經連續投資三期項目。該公司助理總裁白榮林表示：“企業擅長的是生產管理，不擅長的是辦理各種手續和協調各個部門。對此，政府能夠服務企業解決項目落地的各種要素，助力企業早投產、產品早上市，從而實現早盈利，這就是最好的服務。”

　　促進產業集聚

　　經濟發展中，優勢企業可以引領并吸引上下游配套企業在一個地區集聚，形成企業自身和行業整體規模的疊加效應，進一步降低運輸和其他成本，產業集聚和規模經濟效果顯著。經過前幾年產業發展打基礎，如今的曲靖，依靠產業規模在招商引資中的主動權選擇權更強。

　　“過去是企業來選我們，產業規模擴大后，如今我們在選擇企業上也有了更多籌碼。”曲靖市投資促進局四級調研員胡娟表示，2022年，曲靖市引進了4家中國500強企業、7家行業龍頭領軍企業；實際利用外資6005萬美元，同比增長203.9%，位居云南省前列。

　　今年2月，信義玻璃集團投資230億元在曲靖建設多晶硅配套白炭黑、光伏組件蓋板、優質浮法玻璃項目。此前，曲靖的光伏企業主要集中在單晶硅棒生產、切片等中游環節，此次3個項目正好填補了產業鏈上游和下游的空白，形成“多晶硅—單晶硅棒—單晶硅片—電池片—組件—應用”的產業鏈閉環發展。

　　同樣在新能源電池領域，隨著德方納米磷酸鹽系材料產能規模不斷釋放，曲靖又成功吸引了中科電氣、億緯鋰能、華翔科技等10多家上下游企業或配套企業落地。這其中既包括負極材料、銅箔、導電液、動力儲能電池項目，還包括鋰電池回收項目，最終可以實現曲靖從材料制造向電池全產業鏈的構建。

　　按照“全鏈打造、園區聚集、龍頭帶動、親清共贏”的思路，圍繞建設先進制造基地，曲靖目前形成了新能源電池、綠色光伏、綠色鋁精深加工3個千億級產業；此外，隨著一系列項目在建或建成投產，有機硅新材料、稀貴和液態金屬、高端鋼材深加工等6個百億級產業建設也初見成效。

　　隨著產業鏈聚集，競爭優勢逐步鞏固，稅收來源穩定提升，營商環境進一步優化，曲靖經濟發展蒸蒸日上。近4年，當地民營經濟經營主體數量年均增長15.7%。2022年，曲靖民營經濟完成增加值2142.55億元，同比增長8.7%，增速排名云南第一。“近年來，晶澳科技、德方納米、億緯鋰能、陽光能源等一大批知名企業紛紛落戶曲靖，民營經濟和民營企業正發展成為拉動曲靖經濟增長、帶動產業轉型的主要力量。”曲靖市工業和信息化局副局長沈家臣表示。

　　曹 松

　　曹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