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連日來的外交姿態耐人尋味，不僅有意弱化在俄烏沖突中的平衡立場，開始向烏方靠攏，似乎還開始著手修復與西方的關系，推動本國外交政策向西回擺。

　　這一判斷來自土耳其近期的兩大表現。首先，7月8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訪問土耳其后帶回了5名受土耳其保護的“亞速營”指揮官。這明顯違反土耳其此前與俄羅斯達成的換囚協議，不僅不符合土耳其長期以來對外宣傳的中立角色，更有違土耳其作為俄烏沖突調解人的基本定位。在俄烏沖突調解中，土耳其最引以為傲的外交成績是成功斡旋俄烏簽署并數次延長黑海糧食協議，這大大緩解了一眾阿拉伯國家和非洲國家的糧食之困，大大提高了土耳其在中東北非地區的聲譽，更助力埃爾多安再次贏得大選。

　　然而，進入7月以來，俄羅斯多次明確拒絕再次延長黑海糧食協議，堅持協議覆蓋的所有船只能在7月17日協議有效期滿前離開黑海。這無疑削弱了土耳其的調解人作用。因而，此次土耳其向訪土的澤連斯基附贈“放人大禮”更像是土方針對俄羅斯展示姿態，暗示“既然俄方不接受土耳其對于黑海糧食協議的斡旋，那么先前由土方作為中間人簽署的俄烏換囚協議也可以廢棄”。

　　土耳其外交政策向西回擺的另一個信號是，在7月12日北約維爾紐斯峰會上，土耳其終于為瑞典加入北約亮了綠燈，即便不久前瑞典才發生了焚燒《古蘭經》事件。很顯然，土耳其選擇在此時向西方示好，有利于其謀求更多利益。事實上，在土耳其對瑞典“入約”松口后，美國白宮便表示將與國會協商繼續向土耳其出售F-16戰機。不僅如此，土耳其在烏克蘭“入約”的立場也發生大反轉，埃爾多安在維爾紐斯峰會期間公開表示烏克蘭“應該成為北約一員”。不過，他也呼吁那些具有北約和歐盟雙重成員國身份的國家為土耳其加入歐盟開辟道路。歐洲理事會主席隨即對此表示，歐盟將與土耳其推進更緊密的合作。

　　土耳其想憑借這次對西方的立場軟化來換取加入歐盟的機會顯然不切實際，但作為北約成員國，土耳其的轉變本身就已頗具象征意義——在烏克蘭反攻受挫之際，北約內部在涉烏問題上展現出的團結姿態對于烏克蘭至關重要。

　　促使土耳其做出改變的因素主要有3個：一是短期的訴求，這是對于俄羅斯拒絕延長黑海糧食協議的回應，希望借此向其施壓并促使其作出妥協；二是應景的選擇，澤連斯基訪土疊加北約峰會為土耳其改善與西方關系提供了契機；三是長期的考量，俄烏戰事“長期化”及土耳其重振本國經濟急需西方支持。

　　如果說埃爾多安此前極力煽動民族主義，展現對西方的強硬姿態是為了贏得連任，那么當選后，重振本國經濟，兌現大選承諾則是他的當務之急。土耳其國內的通脹水平近年居高不下，2022年最高時曾超過85%，目前也接近40%的水平。為了扭轉這一局面，今年6月以來，埃爾多安已開始調整其先前以持續降息對抗貨幣貶值和高通脹的非傳統經濟政策。6月22日，土耳其央行將該國基準利率提高650個基點，從8.5%上調至15%。這是自2021年年初以來，土耳其首次上調這一關鍵利率。西方媒體將此解讀為土耳其經濟政策開始“回歸理性”。

　　此外，埃爾多安也尋求在吸引外國投資上有所突破。根據土耳其央行2022年的數據，土耳其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資額中近六成來自歐洲，投資額排在前兩位的是英國和美國，因而，土耳其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力繼續實施對西方強硬的外交政策。

　　無論是以釋放“亞速營”指揮官來回應俄羅斯拒絕延長黑海糧食協議，還是以瑞典“入約”來換取F-16戰機和土耳其“加入歐盟”的新籌碼，這些外交層面的“小動作”都只是土耳其奉行實用主義、機會主義外交政策的又一例證。歸根結底，真正讓土耳其外交政策向西回擺的關鍵動因是土耳其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盡管土耳其“減持”俄羅斯，“加碼”烏克蘭與西方集團的跡象明顯，但就此斷定土耳其將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沖突中選邊站隊、放棄此前的平衡立場恐怕還為時尚早。土耳其的旅游業很大程度上依賴來自俄羅斯的游客，今年1月至2月，有50余萬俄羅斯人前往土耳其旅游，占土耳其接待的所有外國游客的13%；今年5月，俄羅斯允許土耳其推遲支付40億美元的天然氣賬單，以緩解土耳其的貨幣儲備壓力；兩國合作建設的土耳其首座核電站——阿庫尤核電站也將在今年投入運營……這些都決定土耳其不會徹底與俄羅斯“翻臉”。安卡拉的對外政策制定者們手中均握有一個精密的利益計算器，一切變量都在被精確“量化”，其奉行實用主義、機會主義的本性在此次外交政策轉向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作者系浙江外國語學院環地中海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特約撰稿 楊府鑫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