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現湖南①丨上古時期的湖南何其光輝燦爛

　　編者的話

　　歷史上的湖南究竟是什么樣子？遠古時的湖南是不是“蠻荒之地”？

　　湖湘文化的根在哪？為什么世界最早的稻、中國最早的城出現在湖南？ 為什么湖南這片土地上出土了四羊方尊、皿方罍等重量級國寶？

　　“舜帝南巡葬于九嶷”“神農炎帝嘗百草”“大禹治水”……的傳說，讓湖湘大地充滿著神秘傳奇。

　　馬王堆、玉蟾巖、高廟、城頭山、炭河里、里耶、長沙窯、老司城……一系列全國重大考古發(fā)現，讓中華文化的天空閃耀著湖湘文化的光芒。

　　是時候系統(tǒng)梳理湖南的絢爛歷史、呈現湖南古代文明的驚世之美了。1月5日開始，湖南考古專家在長沙開講，通過十場“發(fā)現湖南”講座，講述湖南從上古到明清時期的歷史發(fā)展脈絡和重要的橫切面，全方位呈現一部看得見、摸得著的湖南歷史。穿過歷史的迷霧，人們將看到湖湘文化在推進華夏文明中的獨特地位與作用，增強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豪。

　　湖南日報記者 龍文泱

　　通訊員 鄧曉麗 陳琳玲

　　“湖南之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群苗所革，蓋亦山國荒僻之亞。”曾國藩對湖南的描述，是長久以來人們對湖南的印象——-邊陲蠻荒之地。

　　屈原被流放至沅水、洞庭湖一帶，賈誼被謫為長沙王太傅，王昌齡左遷龍標(今懷化市洪江市)，劉禹錫和柳宗元分別被貶至朗州(今常德市)和永州……歷史上眾多文化名人被貶官至湖南，更加深了后世“蠻荒之地”的刻板印象。

　　“這種印象源自于早期中國歷史的敘事。”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所長郭偉民說，先秦文獻中涉及湖南的文字極少，秦漢典籍才有少量關于湖南的記載。1986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成立后，通過大量的考古發(fā)現和研究成果填補了湖南上古歷史的空白，基本建立了湖南歷史的時空框架，推翻了幾千年來人們對上古時期湖南的固定認知。

　　“通過考古，我們發(fā)現湖南的歷史源頭可追溯到數十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1月5日，“發(fā)現湖南”系列講座在長沙博物館開講，郭偉民以《九嶷山上白云飛——湖南上古歷史的考古學重建》為題，從湖南的地理位置、古代典籍對湖南的記載、湖南上古時期的考古發(fā)現等方面，還原了上古時期的湖南。

　　他說：“上古時期的湖南光輝燦爛，是中華文明不可或缺的部分，已經開始醞釀并完成了華夏化的進程。”

　　世界最早的稻，中國最早的城

　　常德津市，澧陽平原東部邊緣，虎爪山像一只虎爪，自西往東伸向澧水。這是目前湖南發(fā)現時代最早且經科學發(fā)掘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它與北京周口店遺址同時代。

　　1988年4月，在虎爪山的爪尖位置，當地考古工作者發(fā)現了20余件疑似石器。它們表面光滑，有打制痕跡，與粗糙的山石完全不同。

　　以此為代表，在洞庭湖平原西側的一些河流階地和山頭上，考古工作者發(fā)現了許多打制石器。這表明，從距今50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起，湖南就一直有人類活動，并留下豐富的文化遺存。

　　與舊石器時代的湖南人“相遇”是什么感覺？

　　多年后，回憶起發(fā)現福巖洞第一枚人類牙齒化石的經歷，永州道縣樂福堂鄉(xiāng)塘碑村村民熊友邦仍難掩興奮。

　　2011年9月，由各級文物部門組成的聯合工作組在道縣福巖洞展開考古發(fā)掘，熊友邦被聘為小工參與發(fā)掘工作。

　　9月22日，是熊友邦永生難忘的一天。他又發(fā)現了一枚牙齒化石。在場的考古專家端詳了許久，確認是一枚人類牙齒化石。

　　所有人都沸騰了，興奮得一夜未眠。此后兩年，聯合工作組又進行了兩輪發(fā)掘，在福巖洞發(fā)現了共47枚具有完全現代人特征的人類牙齒化石(距今8萬年至12萬年)。

　　這些牙齒被視為現代人在中國出現的證據。結合中國已經發(fā)現的百余處人類化石材料，許多專家認為，相較于此前學術界普遍流行的“現代人出自非洲說”，中國乃至東亞人從當地起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藏著驚世秘密的山洞何止福巖洞。就在道縣，1995年，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一個叫玉蟾巖的山洞發(fā)掘出了目前世界最早的原始栽培稻谷和原始陶器片，距今約在1.2萬年至1.4萬年之間。這一發(fā)現將人類栽培水稻的歷史推進到了1.2萬年前，被認為是20世紀中國最重要的100項考古發(fā)現之一。

　　玉蟾巖遺址引起了國際農業(yè)考古界的權威專家、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系終身教授奧弗·巴約瑟夫的關注。他主動向中國有關部門提出合作進行“中國水稻起源考古研究”，并于2004年11月在玉蟾巖遺址發(fā)現了5粒已經碳化的古稻谷。

　　澧陽平原稻香飄飛。彭頭山遺址發(fā)現了大量摻雜在陶片里的稻殼，距今約9000年；八十垱遺址，近萬粒距今8000多年的碳化稻谷從古河道中噴涌而出；中國最早的城——城頭山遺址發(fā)現了目前世界最早的古稻田，距今約6000多年……

　　關于水稻的起源，“印度說”“云南說”“東南亞說”的爭論持續(xù)了多年。湖南的發(fā)現再次改寫了歷史。很多證據顯示，澧陽平原率先完成了由狩獵采集向稻作農業(yè)經濟的轉變。

　　“一系列的考古發(fā)現展示了長江流域的璀璨史前文明，打破了中華文明僅起源于黃河流域的傳統(tǒng)認知。中華文明是多元一體發(fā)展的。湖南史前文化的發(fā)展推動了中國新石器文化觀念的變革，直接影響了中國史前文化和華夏觀念的形成與發(fā)展。” 郭偉民說。

　　楚國爭霸中原，湖南加速發(fā)展

　　新石器時代以后到中原的夏朝，湖南雖然發(fā)現了人類活動的痕跡，但處于低潮時期。

　　距今6300年至4000年前，澧縣的城頭山繁華過后突然衰落。幾乎在同一時期，中原地區(qū)經歷了加速發(fā)展、衰落、再度崛起的過程，最終在全國形成了“以中原為中心”的歷史趨勢。

　　“在新石器時代，湖南就出現了華夏文化的因素。”郭偉民指著一個在城頭山發(fā)現的彩陶罐的圖片說，上面的紋飾有明顯的廟底溝文化(以豫、陜、晉三省為中心)特征，是距今5500年前中原文化南下的例證。

　　四羊方尊、象紋大銅鐃、人面銅方鼎……寧鄉(xiāng)炭河里遺址出土了大量的青銅器，很多是國家一級文物，兼有中原和地方土著的雙重特征。青銅器的種類豐富，造型精美，有樂器、飲酒器、飪食器、生活用器、兵器。當時的寧鄉(xiāng)絕對不是邊陲蠻荒之地，甚至不是一般地方政府的治所。

　　有趣的是，這些重要器物都是被百姓無意中發(fā)現的。如四羊方尊，是1938年，寧鄉(xiāng)黃材鎮(zhèn)龍泉村一位名叫姜景舒的農民到山上種紅薯時挖出來的。

　　“這一時期，湖南處在中原華夏文明的邊緣地帶。”郭偉民說，后來，楚國崛起，并把湖南作為支持其爭霸中原的大后方開發(fā)，加速了湖南的華夏化進程。現存于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長沙子彈庫楚帛書”反映了中原華夏思想文化在湖南的流行和傳播。

　　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龍山里耶出土的秦簡是秦代的地方官府文書檔案。它讓人們首次發(fā)現了史書中未記載的秦朝洞庭郡和蒼梧郡。這表明，湖南正式步入華夏國家的序列。

　　西漢王朝則在湖南設置了長沙國、武陵郡、長沙郡、桂陽郡，湖南得到持續(xù)開發(fā)，由華夏邊陲變?yōu)閮汝憽?/p>

　　湖湘大地，炎帝、舜帝、大禹足跡深深

　　傳說中，華夏文明的三個重要奠基人——炎帝、舜帝、大禹都在湖南烙下了深深的印記。

　　炎帝發(fā)明耒耜、教民耕種、制作弓箭、嘗草興藥……因誤食斷腸草“崩葬長沙茶鄉(xiāng)之尾，是曰茶陵。”當時的茶陵，就是現在的株洲市炎陵縣。

　　位于炎陵城西鹿原陂的炎帝陵自西漢時有陵，唐代奉祀。公元967年，宋太祖欽命在陵前立廟，同時詔禁樵采、置守陵戶，此后歷朝歷代祭祀、修葺不斷。“炎帝陵祭典”已成為傳承炎黃文化、凝聚民族情感的重要載體。炎陵縣東北部的神農谷植被茂盛，相傳為炎帝采藥之處，是今人清心養(yǎng)肺的佳地。

　　《史記》稱，舜帝“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為零陵。” 經過多年尋找，2004年，考古工作者終于在九嶷山發(fā)現了宋代舜帝廟遺址，這是目前所知經考古發(fā)掘證實的年代最早的舜帝陵廟。

　　洞庭湖君山島，二妃墓畔，湘妃竹上“淚痕”斑斑。相傳，二妃尋夫至此，忽聞舜帝逝世的消息，肝腸寸斷，不治身亡，葬于島上。

　　“楚國王室和公族一直以華夏后裔自居。戰(zhàn)國時期，湖南全域盡入楚境，九嶷山是楚國的南部邊疆。就在這個時候，舜帝南巡葬于九嶷的傳說出現了。”郭偉民認為，這個傳說的產生是大一統(tǒng)時代政治文化認同的地理標志，極有可能是楚國為了鞏固疆土、爭霸中原，完成了“舜葬九嶷”傳說的文化構建。

　　在衡山，傳說大禹治水留下石碑。這一帶，有很多大禹的傳說及帶“禹”字的地名。根據文獻記載與現場考察結果，禹碑遺址范圍被確定。但遺址中的巨石是否為原碑尚有待考證。

　　古代傳說和考古實證的暗合，讓上古時期的真實湖南逐漸浮現。

　　■大事記

　　湖南上古歷史

　　與年代的重建(年表)

　　30多年來，湖南考古人用埋藏在湖湘大地里的文物重建了湖南地區(qū)迄今50萬年以來到王朝紀年之前的考古學文化年表，序列完整，幾乎沒有缺環(huán)。

　　舊石器時代(距今50萬年至1萬年)

　　1.虎爪山文化(距今50萬年至20萬年)

　　2.雞公垱文化(距今20萬年至10萬年)

　　3.烏鴉山文化(距今10萬年至5萬年)

　　4.傘頂蓋文化(距今5萬年至2萬年)

　　5.十里崗文化(距今2萬年至1萬年)

　　新石器時代(距今1萬年至4100年)

　　1.彭頭山文化(距今1萬年至7300年)

　　2.皂市下層文化(距今7500年至7000年)

　　3.湯家崗文化(距今7000年至6300年)

　　4.大溪文化(距今6300年至5300年)

　　5.油子嶺文化(距今5500年至5000年)

　　6.屈家?guī)X文化(距今5000年至4500年)

　　7.石家河文化(距今4500年至4100年)

　　后石家河文化(距今4100年至3700年)

　　■評說

　　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劉武：

　　福巖洞考古發(fā)現最大的意義，是發(fā)現了“fully modern”(完全現代)的現代人。雖然還沒有直接觸及現代人是否起源于非洲的問題，但結合道縣以及這么多年國內化石的發(fā)現，一個比較合理的推測是，中國乃至東亞人從當地起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著名考古學家、北京大學考古系教授嚴文明：

　　城頭山的重要性很少有遺址比得上。一是從城的角度上講是中國最早的城址。從城墻剖面，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城的建造方式。但它不只是這一點，它通過四次建成，一次一次加高，工藝水平非常高超。第二個是水稻田。中國是世界水稻最多的地區(qū)，大家承認中國是水稻起源最主要的地方，而中國的水稻田一直沒找到。我們在城頭山找到了，它還有一系列設備連成一個系統(tǒng)，里面還有非常非常多的稻谷的植物硅酸體，比現代水稻田的硅酸體要多，不承認它是水稻田，那也不行。再說里面的房子，保存得更好的新石器時代的房子，中國也有不少。那是在北方，在江南這是唯一的。江南的遺跡保護非常難，盡管有保存下來的，它后來的保護現狀往往不如北方。城頭山的房子不是一個單間，是有分工的一大套房間，有大廚房、大居住室，還有許多小的排房居住間，還有道路連接。這在現在的聚落考古里面是非常難得發(fā)現的。在國內來講，有這么一套的也不多見。陶窯有分工，這種分工不一定是一個窯燒一種器物，而是為了某種東西在一起燒比較方便。

　　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員、原院長焦南峰：

　　里耶古城和里耶秦簡的發(fā)現，對于秦漢時期的考古研究有重要意義。秦簡的出土在全面了解當時秦帝國統(tǒng)治下一個地方的政治、經濟、文化等信息方面，填補了歷史空白。同時，為秦朝地方政權的研究提供了全方位的考古材料，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所長郭偉民：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考古對于當代中國社會的發(fā)展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如本次“發(fā)現湖南”系列講座中，將要提到的許多湖南的考古發(fā)現揭示了環(huán)境保護的重要性。唐朝至五代時期，人們對長沙銅官窯瓷土資源的大規(guī)模開采，造成的破壞現在仍未恢復。而在桂陽桐木嶺冶煉遺址內，因為過度開采與冶煉，有些洞穴寸草無生。被譽為“中國最早的城”的城頭山一度繁華無比，它在4000多年前突然衰落，原因不明。日本的學者曾在遺址中找到了寄生蟲，城頭山距今最近的一批墓葬大多為甕棺葬(以甕、盆為葬具，常用來埋葬未成年人)，這可能是長期持續(xù)的瘟疫造成的。

　　來源：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