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　祥

　　看完了《八角籠中》，別人問我片子好看嗎？我說：“這部片子是一部涇渭分明的半部好片。”我很喜歡影片前半段那種塵沙撲面、粗糲直愣的現實質感，因為里面的人物是立在地面上的，故事也講得暢快直爽，有的地方甚至是赤裸裸的袒露，如一支芥末入喉，一股強烈的刺激直沖天靈蓋兒，嗆出眼淚，直戳人心。但后半部分我不喜歡，因為故事懸浮起來，看得出編劇已經絞盡腦汁，可卻依然進了“死胡同”，在困獸斗中泄了氣，忘記了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么。

　　貼近普通人的“真”

　　電影的前半部之所以“真”，有兩大原因：首先，它改編自2017年真實的“恩波格斗事件”。當年一段大涼山格斗孤兒的生猛殘酷視頻出現在網絡上，引發了社會強烈反響。最開始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指責俱樂部創始人利用孩子們牟利，對他們進行虐待和剝削。后來，在警方和教育部門的干預下，這些孩子被送回了家鄉。但出人意料的是，孩子們并不愿意回去，這就充滿了戲劇性。當時就有人說這非常適合改編成電影，而《八角籠中》的前半段，就還原了這個過程，最大的不同是將真實事件中格斗俱樂部創始人的身份由原武警戰士改成了沙場老板，看起來更接地氣了。

　　王寶強飾演的男主角向騰輝，是一個典型的中年落魄小商人模樣，挺著大肚子，滿臉橫肉且面無表情，腰間串著一大把鑰匙。說是小老板，實際上更像個底層包工頭，要親自開著大卡車去沙場拉沙。在一次夜間拉沙的途中，被大瀧山（也就是現實中的大涼山）的一群毛孩子打劫。此時的他，四面楚歌、進退失據，不僅要面對手下的員工鬧罷工，還要應付隔壁沙場老板將其吞并的狼子野心。

　　我們看慣了的都市題材電影中，表現中年落魄商人都是千篇一律地從東倒西歪的紅酒瓶中宿醉醒來，而《八角籠中》卻將那些隱匿在生活中卻一直被忽視的龐大群體拉進了鏡頭。這種對小人物困境的真實展示，仿佛讓人看到了當年《我不是藥神》里的男主角。這種“真”，就在于更貼近地面一些，更貼近普通人一些。

　　第一個淚點

　　其次，影片展示的情境真實而具有沖擊力。電影前半段的節奏是很快的，廢話不多，直奔主題。向騰輝找來這群沒人管的野孩子成立了一個假俱樂部，再忽悠制假飲料的黑心老板來贊助格斗比賽。他首先考慮的不是怎么打贏比賽，而是想趕緊找筆錢把自己的小沙場救活。至于為什么他不愿意真搞格斗？編劇埋了個伏筆，并沒有說明。作品在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小高潮，或者說出現了第一個淚點。向騰輝帶著蘇木和馬虎去他們家里要賠償，汽車顛簸著進入大瀧山深處，也進入了大山深處真實的貧苦：馬虎的家就是一個破敗的土坯房，院子里還趴著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癡癡地望著陌生來客。一個男人背著一個麻袋大笑著從屋內跑出。當向騰輝進入屋內，家徒四壁，昏暗無光，一個非常年輕的病怏怏的姑娘躺在床上，她是兩個孩子的姐姐，也是外面地上亂爬的兩個孩子的母親。她艱難地坐起來，說她現在雖然沒錢，但是賺到錢一定會還。這時，全程沉默的向騰輝拿出了錢放在窗臺上，還說是兩個孩子的工錢。說實話，向騰輝的這個轉變有些突兀，仿佛黑心老板一下子洗心革面了，但這不妨礙它是近年來國產銀幕上少見的震撼一幕。它沒有修飾，近乎原生態的袒露，對越來越依靠段子式的喜劇，依靠胡亂編造虛假生活的影視作品，無異于一記狠狠的耳光。

　　第二個淚點

　　接下來，作品用了一段快速的蒙太奇剪切介紹了作品最為激動人心的一段——從八角籠中的假打到拳拳到肉的血腥搏擊，拳擊類電影獨有的熱血讓人的腎上腺素狂飆，廝斗、鮮血、汗水、金錢、歡呼、狂亂……在激昂的音樂中完成了孤苦無名的貧窮少年到閃耀舞臺中央，以及窮途末路的商人絕處逢生的創業神話。小人物逆風翻盤，是這個時代永不過時的套路，但就是好使，讓你會跟著由衷一笑。而這時又出現了第二個淚點，向騰輝去省城發展前，來和老母親告別。

　　滿頭白發、癡呆囈語的母親趴在桌邊上記賬，艱難的生活和痛楚的疾病讓她已經記不清面前的親兒子，可是她的賬本上還記著當年為了供兒子學習拳擊而欠下的外債。到了此時，導演才把向騰輝為何抗拒搏擊的原因交代出來：他早年因為年少無知，被教練慫恿吃了違禁藥物，被取消獎牌，盛怒之下他打傷教練而因此入獄。一個略顯套路但也說得過去的理由。墻上，掛著王寶強年少時在少林寺習武的真實照片，片中蒼老的母親何嘗不就是當年那個牽掛自己、掏空所有的母親？此時王寶強坐在一旁無聲地痛哭流涕。

　　現實中的人物和電影中的人物情感在此刻混融一體，泥沙難辨，它完成了作者的自我緬懷與抒情，王寶強的內心情感在此時終于肆無忌憚表露無遺，自傳式的影像昭然若揭——雖有直白煽情之感，但是確實能讓人共鳴。子欲養親不待，落淚又何妨？

　　后半段的不真實敘事

　　至此，作品都是這種笨拙粗簡又質樸動人。但是到了孤兒們長大，因為網絡輿論被乾坤決格斗比賽退賽，這部作品就開始走入了一種不真實敘事，也就是開始脫離生活的真實和戲劇邏輯的真實。因為現實生活中，這些格斗孤兒有不少人正常上學，最后還拿到了冠軍。但是作品中卻刻意悲情：向騰輝為了馬虎等人能繼續參賽，把馬虎賣給了新的俱樂部，之后馬虎被俱樂部打斷了腿；蘇木居然重操舊業干起了打劫的活兒，這種劇情的設計顯得太過刻意。一個四肢健全的人非要去干打劫的活？腿都斷了還能上臺格斗？還能打敗國外身強體壯的格斗手？

　　編劇水準突然掉線了。雖然馬虎打敗了巴西格斗手，但是我們也沒有了那種釋放積壓已久的暢快感。特別是向騰輝通過靠上電視以“自殺式”認錯搞掉無良俱樂部的時候，這種不真實達到了頂點。編劇這么寫，或許有各種無奈，但客觀上它讓劇情顯得輕飄飄，后半段的煽情陡然上升，絲毫不亞于前半段，向騰輝、蘇木、馬虎師徒三人幾乎哭著演完了后半部，但是觀眾此時卻已經無法感同身受，因為實在無法相信銀幕上的“人”。

　　2003年，16歲的王寶強出演《盲井》，電影中他被良心發現的煤礦殺人犯救贖。20年后，在他自導自演的《八角籠中》，看似唯利是圖的中年失敗者向騰輝救贖了一群懸崖邊上野狼般的少年，成了麥田守望者。在浮躁喧囂的商業創作中兜兜轉轉的王寶強，奉獻了這部優點槽點兼具、卻無比真誠的現實題材作品，多少帶著自我救贖之意，雖然只是半部好片，但我愿意為它叫好。（胡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