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閔靖陽（南通大學中國紅色美術研究中心主任）

　　在1944年的陜甘寧邊區文教大會和建設展覽會上，共出現了美術作品3545張，包括圖表、布畫、人像、連環畫、木刻、剪紙、畫冊等各種樣式，群眾最喜歡的就是展示邊區生產建設成就和英模故事的新年畫和新連環畫。

　　延安美術工作者多為新興木刻運動參與者。中國新興木刻運動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興起并蓬勃發展的以木刻版畫為藝術形式、以抗日救亡和革命運動為主要內容的美術運動。新興木刻運動是在魯迅的關心和倡導下產生發展的。在木刻運動中，魯迅將新文化運動的啟蒙思想與馬克思主義進行融合，“為大眾”是魯迅木刻理念的根本指向。

　　1942年5月之后，廣大文藝工作者響應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號召，深入工農兵生活，深切感受工農兵真實生活狀態，為創作出為工農兵所喜聞樂見的藝術作品奠定了生活基礎。新年畫就是美術工作者深入生活后結出的碩果。這些被稱為“翻身年畫”的新年畫受到了廣泛的歡迎。新年畫不但滿足了工農兵的審美和實用需要，還有力推動了黨的政策宣傳與抗戰動員。

　　1943年底，江豐帶領魯藝美術系師生開始創作大批新年畫。他于1944年創作了木刻新年畫《念書好》。《念書好》完全運用民間傳統年畫的形式與人物。作品的主體是一對童男童女，身上穿著傳統的喜慶服裝，周圍都是民間傳統喜慶和豐收的意象，上方是畫著雙魚與金錢的燈籠，寓意年年有余，掛著燈籠的是寓意吉祥的花草，兩側是蝙蝠圖案，寓意雙福到來。這些吉祥意象上寫著作品的主題“念書好，念了書，能算賬，能寫信”。畫面下方是麥穗、玉米、南瓜等各種農作物，都是豐收的象征。作品的構圖、人物、意象都是工農兵喜聞樂見的傳統喜慶吉祥的符號，農民看這樣的作品，完全能理解作品的主題。

　　1944年開始，力群不定期下鄉。在工農兵生活中，力群用藝術的美謳歌人民的生產生活。“我和大家一起進行了新年畫的創作，終于在創作中對它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創作出著名的年畫套色木刻《豐衣足食圖》。其實這也就是毛主席所說的思想感情來了一番改造。我想這個改造確實是必要的。這種改造，也就是從對于西洋資產階級美術的愛好走向對于中國民間美術喜愛的一種感情的轉變。由于這種思想感情上的轉變從而贏得了農民對于我的美術作品的喜愛。”

　　新年畫之新首先在于主題新，既包含了傳統年畫驅兇避邪和祈福迎祥兩大主題，又包含了政策宣傳。其次在于人物新。傳統年畫的形象以神靈為主，現實中的美女、娃娃、動物、花卉等為輔，形象帶有超現實的特點；新年畫的形象以工農兵為主體，源于現實生活，表現工農兵在黨的領導下的生產、生活和革命斗爭。最后在于創作方法新。傳統年畫作品由多人配合完成，畫商、畫工、印工各司其職；新年畫由創作者獨立完成，創意、刻版、印刷一體。傳統年畫主要用中國傳統木刻的雕版形式刻制；新年畫則主要源自歐洲的木刻版畫傳統，是西方木刻民族化的產物。但新年畫在表達政治主題與凸顯工農兵形象中添加了傳統年畫的元素，使工農兵形象與傳統年畫的人物形象結合，也吸收了傳統年畫的裝飾性元素。同時新年畫也吸收了工農兵的意見，滿足工農兵的審美需要。王曼碩回憶：“大家畫好了底稿，曾拿到橋兒溝街上展覽。平日的創作也不斷拿去征詢老百姓的意見。如《勞武合作》，畫面是表現武裝保衛耕種的。幾個農民扛著鋤頭在前面走，一個民兵扛槍在后面。一個老鄉看了說，后面的民兵也應該拿把鋤頭。否則，前面的人好像被后面扛槍的壓迫著去生產的，而且沒有敵人時還可以一起翻地……他們看畫不但要看畫的意思（指內容），而且要看技巧表現得好不好。像這樣的例子還很多。我們學習到不少的東西，最主要的是糾正了許多同志不注意內容，只從形式或技巧上欣賞作品的舊觀點。”

　　在延安美術工作者中沃渣的作品歐洲木刻味是最濃的，然而他在1944年卻創作出新年畫《五谷豐登六畜興旺》，完全是民族形式大眾風格。該畫既呈現了農民形象與勞作場面，又描繪了繁多的六畜與作物，表達了農民憧憬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美好生活的愿望。畫中所有的形象都是農民生活中常見的，作為年畫貼在家家戶戶，配合過年的喜慶氛圍，潤物無聲。

　　魯藝木刻工作團在前線宣傳時，發現工農兵喜歡鮮亮的色彩。延安新年畫色彩最鮮亮的非張曉非的《人興財旺圖》和《識一千字》莫屬。《人興財旺圖》畫面正中是一個坐著拿撥浪鼓的全身穿著傳統喜慶衣服的胖娃娃。娃娃身邊都是農民生活、勞動場面，有洗衣、喂養、全家過年玩耍、豐收、織布、運輸、全家吃團圓飯，綜合了邊區農民現實生活與理想狀態。作品以大紅大黃作為主色表現喜慶氛圍，所有的元素都是傳統年畫中的喜慶元素。黨中央號召文化工作者要讓工農兵識一千字，張曉非創作了新年畫《識一千字》。畫面正中是一位青年女性和兩個小孩，女人在教兩個小孩寫字，寫“生產”。他們都身穿傳統喜慶服飾，衣服的樣式、顏色、裝飾都是傳統年畫常用的元素。臉也是傳統年畫里代表健康青春的典型的臉龐，而且吸收了農民的審美趣味，畫得很美。張曉非完成此畫后拿給江豐看，江豐給予積極肯定，“這兩幅畫有新鮮感，特別是《識一千字》，對民間藝術的吸收和運用比較好，是新年畫創作的一大收獲”。

　　邊區百姓喜歡看有頭有尾的故事，因此部分新年畫采用連環畫形式。彥涵的新年畫《移民到陜北》用裝飾性的上中下三層構圖呈現了淪陷區、國統區人民不堪戰爭和國民黨政府盤剝壓榨，紛紛逃到解放區，獲得了陜北人民熱烈歡迎的事實。古元的新年畫《擁護咱們老百姓自己的軍隊》分五行構圖，每行都是軍愛民、民擁軍的情景。具有連環畫性質的多層構圖形式能容納更多場景，視覺沖擊力強，工農兵喜聞樂見，藝術效果與宣傳效果都很好。

　　翻身人看翻身畫，新年畫繪新生活。延安新年畫是新文化啟蒙思想、馬克思主義與中國民間傳統美術的首次融合。它以新文化啟蒙思想為本源，以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本質，以文藝民族形式大眾風格為本體，為工農兵服務，吸收傳統年畫的審美規范、創作原則與藝術風味，展現邊區人民在黨領導下的幸福生活與革命行動，宣傳了黨的主張，提升了工農兵的政治素質和文化素質，為中西美術融合進行了寶貴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