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受詬病的天價殯葬費為何屢禁不止？

　　北京四中院法官分析殯葬收費亂象及應對措施

　　本報記者 　徐偉倫

　　本報通訊員 秦 晉

　　親屬遺體存放太平間不到3天，收費3.8萬余元……北京大學第三醫院太平間殯儀服務外包公司收取天價殯葬費一事近期備受社會關注，殯葬行業中畸高的價格和離奇的收費名目，引得群眾紛紛吐槽。人們不禁發問：天價殯葬費近年來飽受詬病，為何卻屢禁不止？

　　是什么原因滋生了天價殯葬費，面對天價殯葬費人們該如何拿起法律的武器維權，殯葬行業收費亂象又該怎么整治？帶著這些問題，《法治日報》記者近日采訪了北京市第四中級人民法院法官。

　　北京四中院法官說，天價殯葬費的產生大多具有一定的隱蔽性，有的消費者等到辦完喪事結賬時才被告知相關服務內容，有的商家雖告知消費者殯葬服務種類卻未明示價格。此外，部分商家強推“一條龍服務”進行捆綁交易，更有部分城市的殯葬服務從業者聯合違反價格管理規定，實施價格壟斷，使消費者喪失議價選擇能力，不得不支付遠高于指導價格的價款。

　　法官表示，消費者在接受殯葬服務過程中遭遇上述“潛規則”，導致人身或財產遭受損害的，可依據我國民法典、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法律法規進行維權。殯葬行業兼具公益屬性和市場屬性，相關部門應聯合推進多元治理，明確行業收費標準，規范行業健康發展。

　　行業整體缺乏準入門檻

　　多因素滋生天價殯葬費

　　殯葬儀式是人們對生命最后的告別，有些公司卻從中大發不義之財，使殯葬費長期居高不下。

　　北京四中院法官認為，消費者在親人去世時承受著巨大悲痛，對不合理收費缺乏維權意識；人們出于忌諱等原因對殯葬事宜知之甚少，辦喪事時往往不清楚喪葬費用的合理價格區間；還有很多人抱有“喪事不問價”“花錢買安慰”“花錢越多越孝順”的心理，這些均為天價殯葬費的產生提供了土壤，并滋生出了一系列行業亂象。

　　此外，殯葬業屬于冷門行業，從業者魚龍混雜，再加上喪葬事宜流程環節復雜，涉及機構眾多，部分殯葬機構為追求利益，利用行業灰色地帶漫天要價。部分地區還存在無證經營或是殯葬服務人員形成的嚴密組織，通過不法行為壟斷區域殯葬市場，攫取巨額利潤。

　　法官指出，當前殯葬行業尚未形成良性市場競爭，行業監管、引導職能缺位，行業整體缺乏準入門檻，對經營不規范的殯葬企業尚無具體的監管處罰措施。

　　“寬松”的土壤，甚至滋生出“以商養黑”的殯葬行業涉黑團伙，通過搶尸攬活、挾尸要價、強迫交易等多種手段壟斷當地殯葬業務，肆意提高產品價格，如2018年安徽省合肥市瑤海區人民法院審理的“方大勝涉黑案”。此外，部分醫院將太平間承包給殯儀公司管理，個別公司為搶占業務，干擾、破壞醫院的正常工作秩序，使本就陷入悲痛的家庭受到二次心理創傷。

　　關于近日社會反響強烈的天價殯葬費事件，北京市衛生健康委員會表示，為進一步規范和加強醫院太平間及殯儀服務管理，北京將加強對太平間管理領域的排查和管理，禁止在醫院太平間區域開展任何營利性殯葬服務，依法依規開展相關工作；各醫院要落實監管責任，對目前合作開展工作的殯儀服務機構，在合作協議約定和日常工作中要履行監管職責，對于無資質的殯儀服務機構立即責令其停止服務。

　　被消費不承擔支付義務

　　欺詐捆綁消費可以撤銷

　　對于常見的“被消費”亂象，北京四中院法官表示，由于消費者沒有事先選擇具體服務，而是在全部殯葬流程走完后，才被商家告知接受了某一項服務，根據民法典規定，這種當事人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也就是說，消費者由于并沒有選擇購買服務的真實意思表示，該部分合同自始不成立，消費者也無需承擔相應的支付義務。

　　在“欺詐消費”亂象中，部分殯葬公司在提供服務時只告知服務項目卻不明示是否收費及相應價格，惡意模糊描述服務內容、服務價格，待全部儀式完成后視家屬身份坐地起價。

　　對此，法官指出，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消費者享有知悉其購買、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服務真實情況的權利。商家事先不告知相關服務和標準，將造成信息不對稱，侵犯消費者的知情權，屬于欺詐行為，消費者遇到這種情況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對相關消費行為予以撤銷。

　　在“捆綁消費”亂象中，部分商家在必要的停尸、清洗、搬運等服務中捆綁銷售高價鮮花、壽衣、挽聯等，否則拒不提供基礎服務；或強迫消費者購買“一條龍服務”，并以各種不吉利的說辭迫使消費者購買額外的殯葬用品。根據民法典規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脅迫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受脅迫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

　　此外，如果消費者發現殯葬商家存在壟斷定價的行為，使自己多付價款的，可請求行政主管部門、消費者協會介入監管，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北京四中院法官指出，消費者協會如發現價格壟斷侵害眾多消費者合法權益，應積極履行其公益訴訟的法定職責。

　　加大政府投入降低收費

　　多元治理規范殯葬行業

　　“鑒于殯葬行業兼具公益屬性和市場屬性的復合特征，行業自律機制和市場監管部門管理存在權能交叉，規范該行業的經營行為和定價標準劃定等需要多方共同協作，推進多元治理。”北京四中院法官說。

　　法官認為，民政、市場監督管理部門等應明確有關收費政策，強化收費行為的監管，加大政策宣傳和違法處罰力度，完善配套政策，對殯葬行業亂收費、收費高問題進行引導。對基礎殯葬服務，如遺體接運、存放、火化，骨灰寄存等領域強化其公益屬性，加大政府投入，降低各項收費。

　　醫院等委托主體也應加強對太平間承包單位的監管約束，擴大其外包提供各種殯葬服務接受監督的范圍，通過常態化監督檢查、簽訂責任書、對違約機構及時解約等方式承擔起相應責任。

　　殯葬行業協會應切實加強行業管理，明確行業收費標準，凡涉及收費項目的，要在服務場所醒目位置明示服務條款和須知，也可通過定期舉辦殯葬服務機構服務評比等方式促進行業自律，提升殯葬服務水平。行業協會還可派專人到殯儀館提供咨詢服務并設置意見箱，為消費者說明殯葬儀式流程和價格，保證消費者的知情權。

　　法官提醒，消費者應提高防范意識和維權意識，通過事先簽訂書面合同、提前問詢價格、查詢殯葬服務者經營資質等方式，積極規避殯葬服務過程中可能存在的法律風險，并在后期參與監督，擯除“自認倒霉”的心理，在受到欺詐、強迫消費時注意收集、留存證據，及時向有關部門舉報。

　　“消費者還應樹立‘厚養薄葬’的殯葬新風尚，踐行綠色殯葬、生態殯葬、節儉殯葬，鏟除‘天價殯葬費’的生存土壤。”法官說。